薛淮从容应对。
他知道程兆麟这两年和宁党走得很近,或许是因为天子对范东阳的器重深深刺激到他,使得他想要在朝中寻求更大的靠山。
至于陈禹年则没有明显的偏向和立场,虽说在都察院很难做到和光同尘,但他素来谨慎且细致,让人无法轻易看出他的底细。
正因如此,薛淮更不会小瞧对方。
一阵寒暄之后,蔡璋带着四位堂上官走进协恭堂,都察院十五道掌印御史和其他属官早已在此恭候。
这些人是都察院的中坚力量。
十五道监察御史分别对应大燕十五省,另有协同监察朝廷各衙署之责,每道设御史十余人,由一位掌印御史统领。
此外还有经历司、司务厅、照磨所等事务官。
数十人济济一堂,尽皆好奇又带着几分审视地望着薛淮。
薛淮初来乍到,面上挂着得体又谦逊的笑容,无论对方属于清流、宁党还是孤臣亦或中间派。
蔡璋示意薛淮站到身侧,随即对堂下众御史道:“诸位,这位便是新任左佥都御史薛淮薛景澈大人!薛佥宪虽年少,然其才具、胆识、功绩,诸位当有耳闻。漕海联运新策便是他一手擘画推动,解九边燃眉之急,此乃实打实的经世之功。陛下以其刚正明达,特拔擢至风宪之地。望尔等效其忠勤,以其为榜样,振作精神,严饬纲纪!”
一番话既是介绍也是定调,更是为薛淮在都察院的地位背书。
堂下众御史齐声应道:“谨遵宪台教诲!”
又向薛淮行礼道:“见过薛佥宪!”
薛淮则还礼道:“薛淮见过诸位同僚!本官初掌风宪如履薄冰,日后还望诸位不吝赐教,我等同心戮力,不负陛下所托,不负都察院肃纪澄源之志!”
蔡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向薛淮温言道:“景澈,都察院掌风宪督百官,纠劾不法澄清吏治,责任重大,干系更巨。稍有差池,不仅误国,亦会累及自身。你初来乍到不必急于实务,可先熟悉《台规》及历年积案,范副宪会协助你尽快上手。若有不明之处,也可随时来寻我。”
薛淮郑重应道:“多谢宪台提点,下官明白。”
蔡璋淡然一笑,旋即让经历司经历崔鹤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前,上面放着左佥都御史铜印一方、都察院御史符牌一面、本院职官名录及分道御史名册、都察院现行则例和风宪禁约、近期重大案卷摘要及待办事项清单。
薛淮仔细验看印信符牌,确认无误后,在交割文书上郑重签押用印。
至此,他正式成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掌一方宪台。
交接完毕,蔡璋雷厉风行地说道:“范副宪,你且带景澈在院内各处走走,认认门路,熟悉一下同僚。”
范东阳欣然道:“下官遵命。”
蔡璋宣布散会,众人各回各处。
范东阳则带着薛淮熟悉衙署格局。
正堂后门连着一条宽敞的封闭式穿廊,穿过穿廊便到了都察院的第二进区域。
这里是十五道御史及各司书吏们日常办公的场所。
院落格局方正,东西两侧是长长的厢房,每侧各有十几间值房,分属于各道御史及其属吏。
院中植有松柏,此刻枝丫覆雪,更显清冷。
偶尔有身着青袍的年轻御史或皂吏捧着文书匆匆走过,见到范东阳和薛淮的身影,无不垂首肃立行礼。
再往后则是都察院真正核心的院落群,主体建筑是卷宗房和签押房。
卷宗房是一座巨大的两层楼宇,砖石结构,门窗厚重,由专人严密把守。
这里是都察院最重要的区域,存放着历年积累的弹劾奏章底稿、重大案件的勘合文书、被纠劾官员的申辩材料、地方巡按御史的汇报密档……卷宗浩如烟海,尘封着无数真相与官场沉浮的秘密。
薛淮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直至屋顶的档案架,意识到薛明章之死、齐王病故乃至太和二年那些影响后续朝堂格局的巨大变动,或许都能在此处找到蛛丝马迹。
范东阳温和的语调不断在耳边响起,薛淮不失恭谨地听着,渐渐将心中的思绪压下。
他知道调查那些事情有多么危险,务必小心再小心,但他坚信终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两人离开卷宗房,来到东面的签押房,此处是都察院高层处理日常机要公务的地方,相对独立和安静。
蔡璋、范东阳以及薛淮等三位左佥都御史,每人都有自己专属的签押房。
薛淮的房间早已收拾妥当,位于范东阳签押房的东侧,位置相当好。
房间宽敞明亮,陈设简洁而庄重,一张宽大的书案,一把官帽椅,背后是高大的书架,侧面设有待客的桌椅。
案上文房四宝俱全,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笔架上悬挂着数支大小不一的朱笔——这是都察院御史行使弹劾权的象征,笔尖殷红,如同蘸血。
范东阳和薛淮在侧面相邻而坐,书吏奉上香茗即退下。
房内登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