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三年,正月十四。
薛府,后宅。
天光微熹,薄薄的窗纸透进一层朦胧的青灰色。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沈青鸾几乎是瞬间便从浅眠中苏醒,并非被惊扰,而是沉重的心事让她无法安眠——今日便是夫君持节离京,远赴九边巡查的日子。
她侧躺着,目光安静地描摹着枕畔人的轮廓。
薛淮还在睡梦中,呼吸均匀绵长。
沈青鸾看得极专注,目光掠过他微抿的唇,下颌清晰的线条,最终停在他搭在锦被外的手上。
那是一只执笔挥毫勾勒江山,也曾为她描绘眉黛的手。
沈青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触他的手掌,一丝暖意传递过来,让她心底的不安稍稍熨帖。
对于薛淮离京一事,沈青鸾心中自然不舍,但更多的是心疼。
从京城到扬州,再从扬州回到京城,如今又要去边关走一遭,薛淮私下笑谈自己是个劳碌命,和转着圈拉磨的驴子没有区别,可是沈青鸾知道他原本不需要这么累,他只是因为胸怀抱负才咬牙坚持。
眼下这桩差事不光劳累,还充斥着无数未知的风险。
这几天沈青鸾看着薛淮脚不沾地做着出发前的各种准备,入宫聆听天子训示、拜访沈望和蔡璋等长辈、找魏国公和镇远侯等人商谈巡查细节、去各部衙查找卷宗档案,他的眉头几乎没有舒展过,恐怕只有在青绿别苑待的那半天能够稍稍放松。
沈青鸾当然知道薛淮和姜璃的关系,可她并不介怀,反而希望姜璃能够多帮薛淮一些,毕竟自己在这方面着实欠缺。
她只能动用广泰号的力量,尽力为薛淮打点一二。
在她沉思之际,窗外隐约传来仆妇早起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
薛淮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旋即缓缓睁开。
那双深邃的眸子初醒时带着一丝茫然,但在对上沈青鸾温柔注视的目光时瞬间清明,随即漾开熟悉的暖意。
“醒了?”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将她温软馨香的身体拢入怀中。
“嗯。”
沈青鸾枕在他臂弯里,柔声道:“时辰尚早,淮哥哥再歇会儿?”
薛淮低笑一声,温声道:“不歇了,今日启程,诸事繁杂,早些起身也好。”
沈青鸾抬起头,浅笑道:“淮哥哥,那些御寒的冬衣、防风护膝、不易腐坏的肉干、易存放的饼饵,还有知微姐姐准备的药材和丸药,我都让人分门别类装在箱子里,你可千万记得照顾好自己。另外,知微姐姐说了,那些药材和丸药她都附了详细的用法说明。”
提到徐知微,沈青鸾语气自然,没有半分芥蒂。
薛淮心中感念,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们费心了。”
两人相拥在一起,离别的愁绪并未化作泪水,只在无声的相拥和彼此缱绻的眼神里悄然氤氲。
薛淮轻声道:“青鸾,我离京后,家中事务便全赖你和墨韵。母亲年事渐高,莫让府中琐事扰她清净,内外诸事你多担待。”
沈青鸾点头应道:“妾身定会将家中料理妥当,夫君不必担心。广泰号那边,有几位老掌柜照应着,定然无碍,若有要紧事,自会按夫君先前的章程办理。妾身只求夫君一件事,边疆处处凶险,夫君此行身负重任,更需步步谨慎,切莫以身犯险。妾身和母亲,还有……还有京城里牵挂夫君的人,都盼着夫君平安归来。”
她未言明,但两人心知肚明,那牵挂的人里不光有徐知微,还包括在青绿别苑的姜璃。
“我记下了。”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我此去是为朝廷查明真相并整饬边务,非是逞匹夫之勇。况且陛下赐我王命旗牌,有便宜行事之权,又有石震率精兵扈从,寻常宵小不足为惧,夫人安心在京城等我凯旋便是。”
沈青鸾望着他眼中那份沉稳笃定的光芒,心下稍安。
两人温存片刻,先后起身下床。
沈青鸾披上外衫,熟练地唤丫鬟打来热水,亲自伺候薛淮盥洗。
她动作麻利而轻柔,为他整理里衣,系好中衣丝绦。
当薛淮穿上那身象征钦差身份、威严庄重的绯红色官袍时,沈青鸾站在他身后,细致地为他抚平每一道细微的褶皱,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镜中映出身着官袍的薛淮,容貌俊逸气度沉凝,眉宇间既有文臣的清贵,又隐隐透出几分锐气。
沈青鸾站在他身后,为他整理好衣领,指尖在他肩头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按了按,留下一个无声的支撑。
薛淮望着身侧的妻子,温言道:“走吧,我们去见母亲。”
沈青鸾认真地点点头。
两人遂离开院落,前往崔氏所在的正房。
熹微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为薛府正房的厅堂披上一层浅金色的纱衣。
崔氏早已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