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有些直接,几个士卒互相看了看,一时没人敢接话。
薛淮了然,放缓语气道:“不必顾虑,此刻非在营中点卯,我也不是来查问军纪。只是眼看这天气愈发恶劣,弟兄们身上的袄子和脚下的靴子能不能顶得住?若是御寒之物不足,我也好提前想办法。诸位都是我此行倚仗的臂膀,你们能否吃饱穿暖至关重要,薛某焉能不放在心上?”
这番话诚恳又坦然,众人紧绷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一个叫王石头的小个子士卒,看起来比张二狗还小一点,搓着手小声道:“大人,俺们身上这袄子是去年秋天新发的,看着还行,可里面絮的棉花有些地方都结成疙瘩了,不暖和。靴子底儿也薄,踩在这雪地里,脚趾头早就没知觉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完还偷偷瞄了薛淮一眼。
薛淮没有斥责,反而认真地追问道:“棉花结块?是新袄就这样,还是穿旧了才这样?”
李铁柱叹了口气,替王石头答道:“大人,新袄刚发下来时看着厚实,可浆洗过两次,或者跑操出汗湿了,里面的棉花就容易滚成团,厚一块薄一块,粮饷司的人说这是正常损耗。”
薛淮眼神微沉,又问道:“那你们往年冬天是怎么过来的?”
“硬扛呗!”张二狗抢着说,带着点年轻人的混不吝:“多活动,挤在一块取暖就好了!”
薛淮望着身边这一张张粗糙的面庞,喟然道:“家里老小冬天可好过?你们可有寄信回去?”
提到家人,众人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点。
李铁柱率先答道道:“俺老家在保定府乡下,比京城还冷些。年前家里来了信,说是柴火贵得很,俺就托人捎回去点饷钱,让家里多囤了些木炭,爹娘和婆娘娃娃应该能熬过这个冬。”
王石头却低下头,闷闷道:“俺爹娘都没了,就一个妹子嫁在邻村。俺的饷银除了吃饭,剩下的都攒着,想开春给妹子家送点,她婆家日子也紧巴。”
其余人相继讲述起家中的情形。
薛淮默默听着他们朴实的言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天子对他此行寄予厚望,秦万里自然不敢从中作梗,这一千人马从主将到士卒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石震自不必多言,若没有薛淮的举荐,他定然没有希望从神机营的千总直升五军营参将,兼之他性情忠厚骨鲠认死理,这一路上将薛淮的命令奉为圭臬。
赵百川是石震最信任的臂助,另外几位将官也都是踏实能干之人。
士卒们要么是石震原先在神机营亲自操练出来的锐卒,要么便是令行禁止的禁军精锐,他们只需要磨合一段时间,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突发状况。
然而就是这样一支拱卫京畿的精锐力量,却也是一个个被沉重的现实压着肩膀的普通人,会为一件不保暖的棉袄发愁,会惦记着家中老小的温饱。
待周遭的声音渐渐平息,薛淮环视众人道:“大家先坚持几天,我会让人先行赶赴蓟镇,到了那里再帮你们补充和更换御寒之物,否则很难顶住辽东的恶劣天气。”
众人一怔,旋即只觉心头滚烫,那股由内而外涌出的暖意似乎比眼前的篝火更甚。
他们在李铁柱的带领下向面前这位年轻的高官诚恳道谢,薛淮只是摆摆手,让他们好好休整,然后起身朝不远处另外一堆篝火走去。
他每到一处都受到士卒们的热切欢迎,队伍的氛围变得愈发融洽。
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后,石震兴匆匆地来到薛淮跟前禀道:“大人,路通了!”
“好,诸位辛苦了。”
薛淮昂然起身,朗声道:“传令下去,立刻开拔。”
……
三日后。
当蓟州城高耸的城楼轮廓终于在漫天风雪中显现,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精神为之一振,连带着沉重的马蹄踏在官道积雪上的声音都似乎轻快了几分。
城门处,早已得到驿报的蓟州文武官员肃立迎候。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正是蓟州参将王厚才,站在他身旁的则是蓟州通判段文博。
两人身后站着几名守备和州衙的佐贰官。
“来了!”
王厚才低声招呼,目光紧紧盯着官道上那支越来越近的精锐骑队。
望着人群之中那位绯袍玉带的年轻官员,王厚才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这位左佥都御史的名声他早有耳闻,先前办的案子哪一桩不是杀得人头滚滚?
如今薛淮持节巡按九边,第一处重镇便是这蓟州城,由不得王厚才不紧张。
这些年他虽不敢像某些边将那般肆无忌惮,但在这苦寒之地捞些油水,上下打点维持体面,也是心照不宣的惯例。
薛淮这把刀,会不会第一个就砍在他头上?
“蓟州参将王厚才,率蓟州文武恭迎钦差大人!”
待薛淮勒马于城门前,王厚才与段文博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薛淮利落地翻身下马,抬手虚扶道:“王将军、段通判,还有诸位同僚,不必多礼。风雪严寒,劳诸位久候了。”
“钦差大人一路辛苦!”
王厚才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愈发恭谨道:“末将已在城中备下接风宴席,并腾出营房供大人及扈从将士休整,请大人入城!”
薛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站在面前的两人,淡然道:“有劳王将军费心,不过宴席不急,将士们连日跋涉人困马乏,当务之急是安顿休整补充给养。”
“大人体恤士卒,末将感佩!”
王厚才心中稍定,看来这位钦差大人也并非不近人情,于是讨好道:“末将早已备下营房,热水热食齐备,所需物资最迟于明日午时之前办妥,还请大人放心!”
薛淮面露赞许,旋即在二人的引领中,迈步走入这座扼守京师咽喉的边关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