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他所知,夏侯温乃陕西庆阳人,太和三年恩科二甲进士,历任监察御史、宣府同知、兵部职方司郎中、宣府兵备佥事、蓟镇兵备副使。
其人虽有文臣底色,但仅限于珍惜羽毛,绝非迂腐道学,他十余年来辗转宣府蓟镇,边务经验丰富,处事谨慎细致,官声颇为不俗。
薛淮面色如常地看向这位兵备副使,颔首道:“夏侯副使过誉,此乃薛某职责所在,至于不扰地方更是应有之义,薛某此来是为查察军情整饬边备,非为彰显排场。”
听闻此言,刘威知道寒暄已毕,脸上的笑容收敛几分,身体微微前倾,对着薛淮抱拳道:“薛大人,今日末将与夏侯副使在此专为聆听大人训示,并表明我蓟镇上下对钦差大人此行的全力支持之心。”
薛淮顺水推舟道:“有总戎这句话,薛某便放心了。”
刘威自然不相信这句话,但他仍旧表态道:“大人奉旨巡查九边,乃是陛下对边疆防务的莫大关切。蓟镇作为拱卫京畿之门户,理当成为九边之表率。末将在此向钦差大人郑重承诺,蓟镇治下无论文武官吏、各营将士、大小堡寨、军仓武库、兵额饷册、往来文书等,但凡大人欲查无有不准,但凡大人欲调阅之档案文书,无论机密与否即刻奉上,绝无半点推诿搪塞隐匿阻拦!”
夏侯温紧接着补充道:“刘军门所言句句肺腑,亦是我蓟镇兵备道衙门的共同心声。下官执掌军纪监察、粮饷稽核之责,必当倾力配合大人,确保大人所需之一应案牍,皆能畅通无阻详实呈阅。蓟镇虽不敢言尽善尽美,但上下必以赤诚之心,迎大人明察!”
薛淮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赞许。
这两人配合默契,想来私下已经通过气。
他们一个代表军方,一个代表文官监察体系,在薛淮面前展露出大公无私的姿态,后续即便薛淮查出问题,只要没有确凿证据牵扯到他们便无碍于大局。
再者二人如此配合,薛淮此行的开局定会十分顺利,他也得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
薛淮心念电转,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而诚挚的笑容,徐徐道:“刘总戎,夏侯副使,二位为国分忧之诚,薛某感同身受,在此先行谢过。”
他顿了一顿,望着两人有些凝重的神情,语调愈发变得恳切:“陛下忧心边务,深知九边积弊非一日之寒,亦非一地之疴。薛某此番非为兴大狱掀波澜,更非为一己之功名而搅动边关安宁。边关不稳则京畿震动,军心浮动则强敌可趁,此中轻重,薛某岂能不知?”
这番话令刘威心中略感讶异。
他没有想过迫使薛淮一事无成,甚至已经做好打算一会就将提前准备好的名单告知对方,只盼这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掀起惊涛骇浪的钦差收敛一些,莫要把蓟镇搅得一团乱麻。
本以为薛淮会故意拿乔,却没想到对方如此识趣,这让刘威有些不好把握,当下只能顺势称赞道:“大人深明大义,实乃朝廷之福,边关将士之福!末将先前只闻大人年轻有为断案如神,今日亲聆教诲,方知大人胸襟格局远非常人可比!”
话说得漂亮,可他心里未必如此想。
薛淮淡淡一笑,坦荡道:“总戎谬赞。薛某深知蓟镇地位之重责任之大,更知总戎坐镇边关十数载,殚精竭虑殊为不易。总戎所求者是边镇稳固,强敌不敢觊觎,薛某所求者亦是如此。因此,薛某在此向总戎保证,一切核查必以军情大局为重,以边防稳固为要。若无确凿实证,薛某绝不会仅凭风闻便轻动一将一卒,更不会为了所谓功劳,便无端掀起惊涛骇浪,动摇蓟镇根本。”
一切进展得过于顺利,不光刘威隐约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就连一直在旁默默观察的夏侯温都看不透薛淮的心思。
薛淮这番表态明确又笃定,他不会为了查案而查案,不会为了杀人立威而杀人,会最大程度地考虑边防稳定的需要。
刘威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只要钦差不乱来,他不介意更配合一些。
一念及此,刘威坐得更加端正,爽利道:“请大人放心,末将稍后便下令:自总兵府以下,凡大人指定核查之将领,无论品级高低,皆须随传随到据实回话。凡大人欲调阅之历年卷宗,必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呈送至大人案前。夏侯副使专司为大人调阅文书,确保大人查证之路畅通无阻。”
夏侯温立刻跟进承诺。
薛淮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他起身对着二人郑重拱手道:“有刘总戎和夏侯副使这番鼎力支持,薛某此行便有了底气。薛某代陛下,先行谢过二位!”
刘威和夏侯温连忙起身还礼道:“不敢当大人之谢,此乃臣子本分!”
礼节性的互相致意后,气氛更加融洽。
薛淮重新落座,仿佛不经意般问道:“对了,刘总戎,薛某离京前曾翻阅过一些过往卷宗,知晓蓟镇防区幅员辽阔堡寨众多,薛某初来乍到尚需熟悉。不知总戎麾下有哪些得力干将,或是需得格外留意之人?薛某也好心中有数,省却些盘查的工夫。”
因为有方才的亲近,薛淮此问顺理成章,无非是要刘威给出两份名单,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
刘威心中雪亮,面上不动声色道:“承蒙大人垂询,末将自当据实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