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威闻言如释重负,愧疚又感激地说道:“大人见地高明,末将定会全力配合后续调查事宜。”
“有劳总戎费心。”
薛淮微微颔首,话锋一转道:“刘总戎,本官此番出京巡查九边,除查察边军是否存在不法事,另有一项重任乃是探明鞑靼今年是否有大军南下之意图。先前总戎在奏报中言明,蓟镇外围一片风平浪静,鞑靼主力并无集结迹象,如今又过去了十余日,不知近况如何?”
刘威稍作沉吟,肃然道:“回大人,末将日前刚得喜峰口、古北口等处急报,斥候远探二百里,确未发现鞑靼主力集结迹象,只有零星游骑散勇,不过百人队规模,袭扰哨卡劫掠商队,此乃历年常态,不足为虑。图克虽野心勃勃,但是去岁冬雪酷寒,鞑靼各部牲畜人丁折损必重,今春首要当是休养生息,整合内部。依末将之见,今岁鞑靼大举南侵之可能不大。”
薛淮对此却持不同的看法,他语调温和地说道:“总戎所言不无道理,只是鞑靼各部去年因酷寒损失惨重,他们定然需要从别处找补回来,今年侵袭大燕的可能性怎会不大?”
刘威闻言淡淡一笑,从容道:“大人容禀,我朝九边重镇守御严密,从辽东到大同数千里边界,所有重镇险隘皆有重兵把守,鞑靼人若想突破我军防线,必然需要倾巢而出。然而十六年前宣大一战,鞑靼主力一朝尽丧,图克怎敢轻易重蹈覆辙?若是这次他孤注一掷,最终却败了,鞑靼再无存续之机,他断然不敢冒这个险。”
议及兵事,这位蓟镇总兵不复之前的谦恭,显得胸有成竹。
虽然他没有显露轻视之意,但是心中未尝没有几分抗拒。
说到底,他是看在薛淮钦差身份的面上,否则一个没看过几本兵书的年轻文臣,有何资格与他这样的一方主帅谈论军事?
薛淮不是不明白刘威的心思,只是他一想到昨夜所思所得,仍旧觉得鞑靼人所图非小,于是苦口婆心地说道:“总戎所言自是经验之谈,但是图克蛰伏十数载,一朝崛起,岂是易与之辈?辽东女真袭扰已露端倪,焉知非其声东击西之策?蓟镇乃京畿屏障,万不可因表面平静而松懈。依本官拙见,总戎当令各关隘军寨枕戈待旦,务必做到有备无患。”
夏侯温熟悉刘威的性情,知道主帅此刻心中多半已经对薛淮的言辞有了不满,但是在这个场合下,他不能冒然驳了薛淮的面子,更不能帮薛淮说话。
刘威面上倒是维持着恭敬,但语气里那份属于边军统帅的笃定与隐隐的不以为然,已悄然流露出来:“大人深谋远虑,末将心中敬佩,只是边关军务自有其法度。斥候远探、烽燧预警、关隘守备,此乃蓟镇日常操练之根本,末将与麾下将士不敢一日或忘。至于大人所忧之声东击西……”
他微微一顿,望着薛淮沉稳地说道:“图克若真敢舍近求远,绕道辽东再袭我蓟镇,其劳师远征补给艰难,正入我以逸待劳之彀中,此乃兵家大忌,非智者所为。末将戍守蓟镇十数载,对此地山川地理敌情动向,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心中有数,大人尽可宽心。”
薛淮听得出对方客套之下藏着的抵触,他也知道自己所言在刘威听来,难免会生出一种被外行指导内行的不悦感。
可是有些话不能不说。
他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本官见识浅薄,总戎姑妄听之。据本官所知,建州女真袭扰辽东之举,乃是鞑靼小王子唆使,倘若鞑靼人此举并非图谋辽东,而是将我军机动力量吸引至辽东,届时鞑靼主力骤然进逼蓟镇诸关隘,亦或是行暗度陈仓之举,总戎不得不防。”
刘威心中渐生腻味,这就是他不待见朝中文官的缘由,这帮人总喜欢在他们不擅长的领域指手画脚,恐怕只有夏侯温是个例外,这也是因为他在边关待了十多年。
他承认薛淮年轻有为能力突出,治政查案都是一把好手,这些年能够青云直上靠的是真本事。
正因如此,他在薛淮彻查边军积弊这件事上愿意全力配合,只要薛淮不使边军出现动荡,莫说一个赵德柱,再多几个人他都愿意双手奉上。
唯独军务一事,岂能容这等没见过血的清流文臣胡乱插手?
刘威终究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淡淡道:“多谢大人提点,末将定会加强戒备,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薛淮还欲再言,刘威又道:“大人这一路风雪兼程鞍马劳顿,想必已是十分辛苦。边关御虏守土之责,自有末将与麾下将士日夜惕厉,不敢有丝毫懈怠。大人肩负皇命,清查积弊整肃军纪方是此行之要务,还请大人保重贵体,安心处置军务稽查事宜。末将稍后便命人将大人所需案牍文册尽数备齐,以供大人查阅。”
“也好。”
薛淮心中轻轻一叹,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起到反效果,遂将那些话吞了回去,起身道:“那就有劳二位了。”
刘威和夏侯温连忙起身道:“不敢,大人请。”
薛淮道:“请。”
夏侯温亲自引着薛淮离去,江胜抱着天子剑紧随其后。
刘威送到门外,看着薛淮离去的背影,默默摇了摇头,轻声自语。
“这般喜欢纸上谈兵,连隔行如隔山的道理都不懂,终究是人无完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