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薛淮所言,吴大勇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方才薛淮只是例行询问,霍安就已经表现得那般强硬,此刻关乎到军心士气是否昂扬的军资分配,而这是霍安掌控辽东各军镇命脉的核心权力之一,这位习惯了一言九鼎的总兵大人还不得当场翻脸?
吴大勇心中惶然,一边是他的直属上司,平时对他也十分关照和重视,另一边则是朝中清流中坚,身负皇命的钦差大人,而且还是那位贵人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的对象。
这两人若是当众闹翻,他这个小小的锦州参将夹在中间该如何是好?
堂内一片肃静。
薛淮泰然自若地望着霍安,先前的言语交锋在他看来不值一提,霍安说话虽然不好听,但是考虑到他的履历和性情,薛淮不是不能理解,只要他不阳奉阴违便可。
再者,像霍安这样摆在明面上的骨鲠,未必不如刘威那般貌若恭谨的虚与委蛇。
然而在军资分配这件事上,薛淮却不会任由霍安胡来,对方可以有功勋武将的脾气,却不能在原则性的问题上恣意妄为。
另一方面,他也是想通过这件事继续审视霍安的底色。
出乎吴大勇的意料,霍安并未立刻发作,他沉吟片刻,望着薛淮说道:“大人,军资分配关乎各军镇防务平衡和将士士气,乃至整个辽东防线的稳固,历来皆由总兵府依据防区重要性、兵力多寡、损耗程度统一调配。大人初来乍到,不明辽东各处详细军情,仓促间如何能做出妥当之分配?稍有不公,轻则引发各军怨望,重则导致防线出现漏洞,还请大人三思。”
这番话倒也算得上合情合理。
薛淮沉稳地说道:“总戎误会了,本官并非是要插手辽东具体军务。”
霍安微露不解之意,既然不会插手,那为何要说由他定夺?
薛淮解释道:“本官之意,这批军资抵挡之后,大头交付给辽东镇,届时再由霍总戎依据各军镇的具体情况进行分配,而剩下一小部分则要移交给蓟镇。”
“这……”
霍安稍稍迟疑,从他本心而论,当然希望这批军资全部交给辽东,毕竟朝廷这些年拖欠克扣辽东的军饷和物资实在太多,哪怕这批军资全部给辽东也无法填补缺额。
薛淮见状便坦然道:“霍总戎,本官一路查访,深知各军镇困苦不均,若依旧按旧例层层分配,难免有缓急不济厚此薄彼之事。先前在蓟镇时,本官亲见副总兵王培公所部两万余将士,因常年受总兵府统筹之累,粮秣被服军械皆不足额,形同后娘所养。王将军泣血陈情,其麾下儿郎亦是大燕军人,亦在为朝廷守土卫疆,本官对此岂能视而不见?”
原来如此。
霍安对蓟镇那边的状况并不陌生,他知道王培公不属于军中两大派系,刘威虽然不会做得太过分,但是军资粮饷肯定会优先补充给魏国公府一系的嫡系,王培公麾下的两万余人确实过得很苦。
但是王培公部的处境又非他一手造成,霍安必须优先为辽东将士争取,因而尽量平和地说道:“大人所言王培公部之困苦,末将亦有所耳闻。蓟镇之事,刘总戎自有其考量,末将不便置喙。王将军乃忠勇之将,其麾下儿郎亦是国之干城,受此委屈,确令人扼腕,然而辽东之苦尤甚于蓟镇,大人——”
“霍总戎。”
薛淮打断他的话,温言道:“陛下已经允准漕海联运之策,这批从海路运来的军资只是第一批,并非唯一一批。据本官所知,第二批军资将于本月底启航,届时本官会上奏朝廷,尽量优先补充辽东镇所需。”
霍安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
他自然清楚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也知道薛淮确实有这样的权力,当下便退让一步道:“既然如此,便依大人之言,只不过还请大人明察,辽东孤悬关外,每一处关隘寨堡都需重兵把守,军资粮饷关乎军心士气,更关乎边关安稳,万万轻忽不得。”
“本官明白。”
薛淮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道:“霍总戎,本官此行除查察军务之外,还肩负探明边关隐患一责。霍总戎坐镇辽东多年,对鞑靼、女真和朵颜三卫当有深刻了解,不知总戎对鞑靼人今春的意图可有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