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桩案子被拿到薛淮面前,又有几分不简单。
首先这案子和工部有关,虽然工部只是拟定章程和拨款,具体执行则由永济县衙负责,但是不出问题还好,一旦出了问题,工部作为主管衙门定然无法置身事外。
具体来说,河工工程归工部都水司主管,如今的都水司郎中是谭明光,他是薛淮在扬州任职期间的上官和至交。
此外,工部尚书至今仍由阁臣沈望兼任,他是薛淮的座师和引路人。
简而言之,一桩看似简单的河工案子便牵连到薛淮极为亲近的两个人。
另外一点,这些乡民在赵四的带领下,精准地拦住钦差仪仗,这里面显然也有猫腻。
至于那个安源号,薛淮以前未曾听过它的名头,但是能让一个县令装聋作哑,敢让王老五之流横行京畿乡野,这做派透着属于京城某些门阀勋贵的腐朽味道。
薛淮眉眼微挑,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
入夜,永济驿。
灯火通明的正堂被临时充作公堂,赵四等十几位村民代表被安置在廊下候着,虽得了热汤饼子果腹,却仍惴惴不安地望向堂内那肃穆的身影。
县令张弼像被抽了骨头般坐在堂下角落的椅子上,两个心腹官差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驿馆的驿丞更是缩在门边,恨不能隐身。
雄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百川一身戎装,挟着夜风踏入堂内。
在他身后,四名禁军将士押着两人,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穿着绸面夹袄却沾满泥点,正是安源号工头王老五。另一个身材瘦削穿着吏员皂服,此刻抖如筛糠,正是永济县衙户房司吏陈福。
从两人的外表来看,他们在来时的路上显然已经被禁军将士关照过。
“禀大人!”
赵百川声如洪钟,拱手道:“永济县户房司吏陈福、安源号工头王老五带到,县衙相关文书已悉数封存。末将赶到时,王老五正指挥河工连夜铲平麦苗,意图毁迹。陈福则在其姘妇家饮酒作乐,床下搜出纹银三百两并一片金叶子。”
“好。”
薛淮高坐主位,烛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沉声道:“王老五。”
王老五强自镇定地抬起头,挤出一丝谄笑:“草民在!钦差大人,这都是误会,误会啊!草民是奉了工部勘合图纸办事,征用那点河滩地是工程所需,补偿都是按县衙定的数……”
薛淮打断道:“图纸何在?”
王老五噎住,眼神慌乱地瞟向陈福,后者把头埋得更低。
“本官问的是,你强行圈占赵家洼九十八亩河滩地,此等行径在图纸上可有标注?”
王老五瑟缩道:“这……图纸上画了要拓宽……”
薛淮冷声道:“拓宽河道,图纸自有定规。圈占民田作堆料场,图纸上可有?还是你安源号能替工部改图,替朝廷圈地?”
“大人冤枉!”
王老五吓得一哆嗦,惶然道:“是张县尊和陈司吏说,这点小事按惯例办就成,补偿给点意思意思就行,不必大张旗鼓……”
“王老五!你血口喷人!”
张弼像被针扎了般猛地弹起,指着王老五,手指抖得厉害。
“肃静!”
赵百川一声断喝,张弼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薛淮不理张弼,目光转向抖得更厉害的陈福:“陈福,王老五所言可是惯例?”
陈福面无人色,牙齿咯咯作响:“大人,下吏也是奉命行事……”
薛淮追问道:“奉谁的命?”
陈福眼神绝望地在张弼和王老五之间逡巡,最后猛地指向张弼:“是县尊!张县尊暗示下吏,安源号在京城有跟脚,工程要紧,些许滩涂地,按最低档的荒地补偿走个过场即可。”
“至于那三百两和金叶子,这是王老五给的辛苦钱,说是疏通县衙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