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张弼脸色涨红,嘶声尖叫道:“分明是你这蠹吏勾结奸商上下其手,本官是被你蒙蔽!”
这一刻他的愤怒倒不是装出来的。
他自然知道王老五的所作所为,这帮人在行事之前不可能不和本地的父母官打招呼,问题对方只是抬出安源号背后东家的名头,又打发了张弼一百两喝茶钱,后续便无好处。
现在张弼得知陈福居然拿了三百两和一片金叶子,远远在他这个知县之上,他如何能不愤怒?
要不是钦差大人在场,他一定会和陈福当面算个清楚明白。
陈福没有理会张弼,只低着头跪在地上。
薛淮冷眼旁边,发现一个很有深意的细节。
先前他追问之时,陈福明显有些犹豫,最终却没有牵扯王老五,反而指控他的顶头上官。
这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他和张弼有过节,其二是他根本不敢得罪王老五。
从张弼不敢置信的表情来看,后一种可能性更高。
薛淮遂转头望向跪在陈福身边的王老五,此人看似畏缩惊惧,但是从细节来看,他内心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惶然,这种厮混于市井之间的青皮闲汉按说不该如此,因为他们最清楚官府的手段。
除非王老五觉得自己的靠山很强大,连薛淮都会高看他一眼。
一念及此,薛淮拿起赵百川从永济县衙取回的卷宗,看向张弼道:“张县令,你县衙存档的所谓征地告示,墨迹半新,纸张崭然,落款日期是去年腊月,可那印泥色泽鲜亮未沉,分明是这两日内仓促伪造。补偿账册更是漏洞百出,领取人签字画押笔迹雷同,赵家洼村民竟无一人按过手印。你身为一县父母,纵容属吏伪造公文,侵吞补偿鱼肉乡里,事发后又妄图以刁民之说混淆视听。”
“这就是你治下的惯例?这便是你口中的不知情?”
面对薛淮的冷声质问,张弼嘴巴微张,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唯有跪下磕头请罪。
薛淮见状皱了皱眉,堂堂京畿知县,好歹也是三甲同进士出身,没有骨气也就罢了,连能力也如此低劣,真不知吏部那边负责考封的官员收了他多少好处。
赵百川一直在观察薛淮的神色,见状便上前将张弼拖到一旁,并且让其闭嘴。
薛淮这才转向王老五,缓缓道:“王老五,谁给你的胆子,敢在京畿重地假借河工之名,行强占民田毁苗夺命之实?你背后究竟是谁在撑腰?”
王老五眼神闪烁,迟疑道:“钦差大人,草民只是听东家吩咐办事。”
薛淮上身微微前倾,问道:“你东家姓甚名谁?”
王老五陷入一阵沉默,似乎在天人交战,然而他看向薛淮的眼神却有些怪异。
薛淮懒得和他废话,道:“来人,用刑。”
“钦差大人,草民愿意说!”
王老五见状不再犹豫,立刻说道:“大人,安源号的东家有两位,草民只见过其中一位,他叫苏永桂!”
苏永桂?
薛淮确定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只不过下一刻他便听到身侧的江胜轻咳一声。
他转头望去,瞧见江胜的面色很复杂。
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在薛淮脑海中蹦了出来。
江胜的身世和背景很简单,他在京城的交际面很窄,在投效薛淮之前,他只和云安公主府的人比较熟悉。
再联想到“苏”这个姓氏,薛淮不由得想起姜璃身边的苏二娘。
望见薛淮投来的征询目光,江胜微微点头,近前低声道:“大人,苏永桂是苏二娘的兄长,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
这一刻薛淮忽然明白,王老五这个青皮为何敢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此人必然清楚苏永桂和苏二娘的关系,也知道薛淮和云安公主交情不浅。
在他想来,安源号既然是苏家的产业,本质上也等于是公主府的产业,这位钦差大人既然是公主殿下的座上宾,难道连这点情面都不给,非要让云安殿下脸上无光?
随着王老五报出苏永桂的名号,薛淮陷入沉默,堂内登时一片死寂。
众人心思各异,王老五眼中泛起一抹喜色,张弼和陈福多少也见识过官场上的风波,猛然间意识到事情可能有转机,心情犹如过山车一般起伏不定,面上浮现希冀之色。
那些站在廊下的乡民们不懂官场规矩,可是他们并非痴傻,多少能从薛淮的沉默中发现几分古怪,一时间人人面色发白,苦涩尽显。
唯有领头的赵四微微低着头,眼珠子乱转个不停。
薛淮自然清楚堂内氛围变化的缘由。
他抬眼扫过堂下跪着的数人,心中冷笑一声。
京中的老朋友们还真是重视他,他人还没到京城,就送来这样一份不算严重,但足够恶心人的礼物。
工部的案子,牵扯到姜璃身边的人,或许此刻便有人在驿站外窥视,就等他薛淮徇私枉法?
这也未免太小瞧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