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感的是做大事者却处处是破绽,既然你想争储君之位,怎能连下面的人都管不好?
堂堂亲王府和百姓为了几十亩地争得头破血流,就不怕世人笑话?
一念及此,天子沉声道:“曾敏。”
“奴婢在!”
“魏王府的用度很艰难吗?”
曾敏闻言一怔,忐忑道:“陛下,据内廷所录,魏王府岁禄与田庄所入皆依亲王定例,按时拨付,并无短缺。去岁宫中节赏、年赐亦未减损分毫。若论用度,断无艰难之说。”
他略作停顿,小心翼翼地斟酌道:“至于黄季荣此人,奴婢略知其名。此人并非魏王府属官名册上的正经职事,大抵是依附于王府某位管事,借着王府名头在外行商贾之事,做些采买和转包之类的勾当。此类人等,京中勋贵府邸外围大抵都有一些,只是行事欠妥,以至牵连王府清誉,实为可恨。陛下若需彻查其底细及与王府具体关联,奴婢即刻命人去办。”
天子冷笑一声,却也没有责备曾敏的八面玲珑,只摆了摆手,然后对薛淮说道:“所以永济县这桩案子表面是河工扰民,背后却牵出公主府的家眷,还有四皇子府上的人。薛淮,你这一路回京,走得可真是不太平静啊。”
薛淮微微躬身道:“陛下,此案虽小,却关乎民生根本,臣唯有秉公处置。”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安源号背后的两位东家?”
天子这句话直指核心,隐隐带着一丝压力。
他并非真的关心苏永桂或黄季荣的下场,而是在看薛淮如何平衡这其中的关系,如何应对这明显是冲着他而来的礼物,以及他在面对皇室成员时,尤其牵扯到姜璃时,他是否还能维持一贯的冷静和理智。
薛淮心下了然,沉稳地回道:“陛下,苏永桂乃是公主府家令亲眷,黄季荣则与魏王府有所关联,此二人是否直接指使下属行不法之事,仅凭王老五一面之词尚不足以定论。王老五攀咬东家以求脱罪,或受人指使故意构陷,皆有可能。臣已将王老五、陈福、张弼及相关人证物证移交刑部,由有司依律详查。若查明苏永桂、黄季荣确有不法之举,自当按律追究,无论其身涉何门。”
“嗯,移交刑部依律详查,这处置倒也得当。”
天子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薛淮的做法,但话锋随即一转道:“不过你应该明白,即便最终查实苏永桂和黄季荣只是挂名或疏于管教,只要安源号借势欺压百姓之事坐实,这等御下不严的名声传出去,对云安和魏王也非好事。”
“陛下,臣行事只问是非曲直,不问牵连何人。永济驿前,百余乡民跪地呼号,此情此景令人不忍。臣惩处张弼、陈福和王老五等人,乃是为民伸冤,以正朝廷法度。”
薛淮略微提高声音,坦荡道:“至于两位殿下,他们身为天潢贵胄,若其府上之人果有不法,自有宗人府按皇家规矩与国法处置。臣身为外臣,职责仅在查清地方不法,维护百姓权益,不敢妄议天家。臣亦深信,两位殿下若知此事,必深恶此等借其名号行不法之宵小,断不会因此怪罪臣之秉公执法。”
“好一个是非曲直。”
天子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真正的笑意,虽然很淡,但御书房内萦绕的无形压力却为之一松。
“关于这桩案子,你就莫要再插手了,毕竟沈爱卿是你的恩师,工部那些官员也多是你的故旧至交,论理你该避嫌。朕会让范东阳去工部看一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天子先是给薛淮吃了一颗定心丸,然后对曾敏说道:“传朕口谕给魏王,让他好好约束府中人事,莫要再让些不三不四的人,打着王府旗号在外生事,损了皇家体面!”
“奴婢遵旨。”
曾敏连忙躬身应下。
天子再次看向薛淮,温和道:“你一路辛苦,大同案也办得漂亮,先回府好好歇息几日,陪陪你母亲和亲眷。后续三法司会审大同案,若有需你协查之处,自会传召。开海之事,朕也记着,待你休整之后再行商议。”
薛淮郑重道:“臣谢过陛下隆恩。”
“至于云安那孩子……”
天子微微一顿,意味深长道:“她肯定和苏永桂之流无关,更不会与民争利,朕相信她。不过她素来性子高傲,你去和她说说,莫要太过苛责下面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薛淮隐约觉得古怪,尤其是瞧见天子此刻的神情。
说起来,他这大半年在九边风餐露宿,在大同更是查出一窝贪官污吏,无论如何都称得上有功于朝廷,然而天子只用几天假期便将他打发了?
薛淮绝非贪婪之人,只是觉得天子这次似乎变得有些小气。
不对……
薛淮忽地醒悟过来,天子肯定认为已经给了他极大的赏赐,除了那几天假期,还有一个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去找姜璃的理由。
理清楚这一节,薛淮险些没有绷住表情。
天子这是真把姜璃当做那颗挂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了?
他低下头,恭谨道:“臣遵旨,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