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清晨,歇息两日的薛淮换上官服,只带了江胜等几名亲卫,策马前往都察院。
虽说天子特许他休整数日,但是薛淮也不能太过恣意,至少得来都察院转一圈。
当他踏入那座熟悉又久违的衙署大门,沿途遇到的官吏无论品阶高低,皆停下脚步,恭敬行礼道:“见过左宪大人!”
众人的目光中除了敬畏,还掺杂着更复杂的神色。
这位年轻的左佥都御史虽然才二十四岁,可他这些年立下的功劳比很多人一辈子都要多,如今他在都察院官员心中的地位仅次于蔡璋和范东阳,远在其他几位左佥之上。
薛淮面色平静,一一颔首回礼,步履沉稳地穿过庭院,走向左都御史蔡璋的值房。
值房内,蔡璋已闻声起身。
这位年近六旬的左都御史既是沈望的多年至交,亦是清流之中德高望重的砥柱。
见薛淮进来,他脸上露出真切的欣慰笑容。
“靖远伯一路辛苦!大同案办得漂亮,为朝廷立下大功,也为咱们都察院增光添彩!”
薛淮闻言一怔,旋即苦笑道:“总宪莫要折杀晚辈了。”
蔡璋发出爽朗的笑声,他在朝臣眼中一直是冷面无情的形象,极少会这样打趣同僚,可见对薛淮的态度之亲近。
书吏奉上香茗,然后知趣地退下,将门带上。
蔡璋看向薛淮,微笑道:“这次你在九边一走就是大半年,何其劳心劳力,陛下允你假期,怎么不好生在家里休养?”
所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薛淮坦然道:“不瞒总宪,晚辈这心里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蔡璋点头道:“和月前那场廷议有关?”
“是。”
“老夫猜也是因为此事。”
蔡璋轻叹一声,继而道:“陛下就此事敲打你了吧?”
在薛淮看来,蔡璋和老师沈望截然不同,一旦他认准你是自己人,便不会云山雾罩弯弯绕,讲究一个直来直去。
当然,这不是比较孰高孰低,沈望身为阁臣,所处的环境更加复杂险恶,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蔡璋则不同,他执掌都察院天然便会得罪人,天子对他足够信任,亦不会允许宁党把手伸到都察院,所以他有足够的底气嬉笑怒骂皆文章。
“陛下确实提过此事。”
薛淮没有隐瞒,把他的奏对简略说了几句,继而道:“在晚辈看来,袁、李二位锐气可嘉,不负风宪之名。”
蔡璋先对他的应对表示赞许,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道:“何止锐气可嘉,他们是锋芒毕露。当着满朝重臣的面,那般质问两位尚书,固然占着道理,可手段过于激烈,失了庙堂体统。陛下虽未即刻发作,心中岂能无芥蒂?如今范东阳在刑部会审大同案,院里主事的几位,心思都有些浮动。”
薛淮沉静地问道:“总宪的意思是?”
“你是陛下信重的能臣,更是我清流中坚,此番载誉归来,威望更盛。”
蔡璋神情凝重,缓缓道:“院里不少年轻御史,尤其是袁诚那批人,眼下正憋着一股劲。大同案已经移交三法司,他们插不上手,但户部和兵部在廷议上暴露的问题,他们岂肯放过?只怕弹章早已拟好,就等你这位薛青天回来振臂一呼,掀起更大的风浪,将王绪和侯进等人彻底掀翻,甚至牵连更广。”
薛淮心中了然,这正是老师沈望颇为担忧的局面,清流骨干们试图将斗争扩大化,冲击朝堂现有的权力平衡。
“待会儿点卯后,袁诚等人怕是就要寻你。”
蔡璋叹了一声,道:“老夫与他们谈过,只是收效甚微。他们敬你服你,视你为标杆,你的态度至关重要。既要稳住他们,莫让这把火真烧得不可收拾,也要顾全大局,莫寒了这些为国事敢言直谏者的心。这其中的分寸不易拿捏,老夫信你能处理好。”
薛淮郑重应道:“总宪放心,薛淮心中有数。”
蔡璋欣慰地说道:“如此甚好!”
辞别蔡璋,薛淮回到自己的值房,静下心阅览这段时间院内重要事宜的摘要。
无论何时何地,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能生疏,这是薛淮前世便给自己定下的规矩,这大半年来他即便身处九边,也会定期查看院报。
只是今日注定不能得闲。
约莫一炷香后,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以河南道掌道御史袁诚为首的五六位御史联袂而入。
“左宪!”
袁诚当先一步,双目灼灼地看着薛淮,拱手行礼道:“你可算回来了!大同之事干得痛快,对付林怀恩之流的败类就该用如此雷霆手段!”
众人纷纷见礼,神情热切。
“诸位同僚,别来无恙。”
薛淮起身露出温和的笑容,示意众人落座。
江胜悄然退至门外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