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四年,四月初二。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普通又平和的春日。
有人出城踏青,也有人呼朋唤友,更多的人则是在为生计而奔波。
大抵而言,随着春光渐放,寒意退去,京城内外都氤氲着祥和安宁的氛围。
唯独青绿别苑例外。
魏王府长史卑躬屈膝好话说尽,仍旧没有得到姜璃半点好脸色。
安源号的两位东家分别是黄季荣和苏永桂,由此牵连到魏王姜晔和云安公主姜璃,此事的确不假,但实情并非如此。
确切来说,安源号是魏王府的产业,姜璃本无意掺和,是姜晔打着兄妹之情的名义非要同她合作。
那时刚巧姜晔派人出面替沈家广泰钱庄站台,姜璃欠了他一个人情,不好翻脸不认人,遂让苏二娘拿了一笔银子投进去,又让她的兄长苏永桂拿着股份做个挂名东家。
苏永桂从始至终不曾插手安源号的营生,如今闹出这等事情,他乃至苏二娘都会受到牵连,姜璃怎能不怒?
再者,姜璃对京中纨绔子弟素来不假辞色,当年连欧阳次辅的幼子都敢打,她其实并不在意世人如何看待她,问题在于她只教训那些不成器的纨绔,从未欺凌过普通百姓,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魏王府长史苦着脸,求恳道:“殿下,王爷得知黄季荣那杀才竟敢借王府名头在外作恶,已是震怒非常,当即命人打断他的腿,交由顺天府发落。王爷说此事千错万错都在王府治下不严,连累殿下清誉,实是百死莫赎,特命小人奉上十二色宝石屏风并南海珊瑚树,万望殿下息怒……王爷已在府中闭门自省,亲笔写了请罪折子递进大内,只求殿下看在骨肉情分上,莫因那起子下作东西伤了兄妹和气啊!”
姜璃冷眼看着长史,轻吸一口气道:“回去告诉魏王殿下,云安不敢收他的厚礼,免得又遭人弹劾。”
长史一窒,脸色变得极为凄然。
“回去吧,此事到此为止。”
姜璃站起身来,道:“本宫乏了。”
长史喏喏不敢言,他深知面前这位公主殿下的脾性,若真惹恼了她,自己受责罚还是小事,只怕王爷那里无法交差,当即只好恭敬行礼,然后退了下去。
姜璃旋即带着女官返回内堂,不一会儿,苏二娘在将长史送走之后折返。
她来到姜璃身前,愧然行礼道:“殿下,此事——”
姜璃连忙将她搀扶起来,嗔道:“二娘这是作甚?你我皆知,安源号一事和你兄长没有关系,反倒是他无端受了波及。”
苏二娘起身,摇头道:“终究是舍兄办事不利,倘若他机灵一些,早些发现安源号的问题,也不至于让殿下清誉受损。”
“哪就清誉受损了?”
姜璃不复之前的冷峻,浅笑道:“这件事对我没有多大影响,有人这次只怕是搬石砸脚了。”
搬石砸脚?
苏二娘心中不解,但还没等她开口相问,一名女官脚步轻轻走进来,向姜璃行礼道:“殿下,靖远伯薛大人来了。”
苏二娘眼前一亮,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姜璃,却见公主殿下神色如常,平静道:“知道了,请他稍候,本宫即刻便去。”
这反应和苏二娘的预想截然不同。
她很清楚姜璃和薛淮的关系,也知道从去年六月中旬开始,两人一直未曾相见,虽说书信往来不少,但这如何比得上当面一见?
原以为姜璃不说欣喜若狂,至少也会面露激动,却不想她会如此平静。
苏二娘不知道这是何故,只能按下心绪,帮姜璃整理妆容。
约莫半刻钟后,姜璃在苏二娘和一群侍女的簇拥中来到花厅。
花厅的门开着,阳光斜斜照入。
薛淮背对着门,身姿挺拔如昔,正静静看着窗外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
他换下庄重的官袍,穿着一身细棉直裰,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轻软披风,少了几分朝堂上的锐利锋芒,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儒雅。
苏二娘极有眼色地示意侍女们留在门外,自己则轻轻咳了一声。
薛淮闻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清俊的面容上已然留下边关的风霜痕迹,肤色是健康的微深,眉骨显得更加分明。
姜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维持着公主的仪态,莲步轻移走入厅中。
苏二娘无声地退下,并轻轻带上了花厅的门,将空间留给两人。
方才片刻之间,看到姜璃的细微反应后,苏二娘就已经醒悟过来,殿下哪里是对薛淮的到来无动于衷,分明内心已经无比雀跃,只不知为何非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即便如此,她这般姿态恐怕维持不了多久。
苏二娘笑了笑,缓步朝外围走去。
“薛淮参见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