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带着徐知微向帝后行礼。
天子对薛淮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徐知微说道:“徐宜人,朕闻尔精于岐黄之术,曾解魏国公沉疴,更于济民堂活人无数。今太后凤体违和,朕心甚忧。尔上前来,再为太后仔细诊视。不必拘泥于常法,放手施为,务求洞悉症结根本。胡爱卿等人之论在此,尔可参详,亦可另辟蹊径。朕只要结果,如何能令太后早日康复,尔明白否?”
“臣妇明白,必定全力而为。”
徐知微语调沉静,不见丝毫慌乱。
天子遂带着卫皇后、姜璃、徐知微和胡茂春等人进入内殿。
薛淮作为外臣,自然不能跟过去。
天子的离去让场间的氛围稍稍缓和了一些,但是仍旧没有半点声音出现,毕竟内殿隔得不远,这会天子忧心忡忡,谁敢去触霉头?
不出声,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像木桩子一样站着。
柳贵妃的目光在薛淮身上短暂停留,那双惯于在君王面前流转生辉的凤眸里,此刻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见到薛淮,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场合中。
薛淮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太年轻,年轻得让她有些诧异,随之而来的便是很多不好的回忆。
譬如她的儿子代王姜昶,亦或是她的亲侄儿柳璋,都在薛淮手中吃过亏。
一念及此,柳贵妃收回视线,眼底掠过一抹厉色。
站在她身边的徐德妃若有所思,王淑妃则仿佛是压根没有注意到薛淮的到来。
当此时,太子回头看向薛淮,微微颔首致意。
薛淮不动声色地还礼。
他敏锐地感觉到场间似有暗流涌动,不断汇聚在他身周。
抬头望去,只见魏王姜晔垂首低眉,代王姜昶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薛淮神态如常,对这两位的态度似乎早有预料。
下一刻,薛淮感受到一道视线停留在自己脸上,时间有些久。
出乎他的意料,这位盯着他观察、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的人,居然是弱冠之年的八皇子。
梁王姜晏。
对于这位年轻的皇子,薛淮了解的信息不多,只知对方性情内敛,而且不是魏王姜晔那般装出来的风轻云淡,他似乎真的无心掺和天家兄弟之间的纷争。
按照姜璃的说法,八皇子还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
薛淮迎向姜晏的目光,对方脸上浮现一抹敬意,旋即收回视线。
……
内殿。
在天子、卫皇后和姜璃密切的注视中,徐知微先是细细观察太后的气色和呼吸频率,接下来才细致地诊脉,又认真听胡茂春对太后病情的陈述和所拟药方的细节。
胡茂春对这位民间医女并无轻视,在帮魏国公谢璟治好旧疾后,徐知微的名声早已传入太医院,有好几位太医亲自去过济民堂,只为当面和徐知微交流医术。
“不知徐宜人有何高见?”
望着徐知微沉着的面色,胡茂春主动开口询问。
徐知微欠身道:“胡院正辨证精准,用药老成持重,妾深以为然。太后娘娘此证确为积年劳损,气血双亏为本,外感引动为标。归脾汤合生脉散,补气养血,养心安神,正是正治。”
她的目光落在太后略显青白的唇色上,话锋一转道:“妾观太后娘娘指尖微凉,唇色欠华,似有气血运行不畅,难以濡养四末之象。虚劳久病,脉络易滞。若能在汤药之外,辅以温通经络、激发经气之法,或可助药力通达,缓解肢体倦怠麻木之感,亦能稍解胸闷心悸。”
胡茂春眉头皱起,他身为太医院院正,行医四十余载,深知针灸之术虽能激发经气,但对年逾古稀气血双亏的皇太后而言,却是一步险棋。
他上前一步,躬身对天子道:“陛下,徐宜人所言温通经络之法,理论上确能助益气血运行,然而太后娘娘凤体虚羸,元气衰微,施针时若力道稍有不慎,或取穴偏差,轻则引动内风加剧心悸,重则气逆血乱伤及根本。此非臣等危言耸听,实乃高年病患之大忌。宫中历来以汤药调理为先,施针未免太过凶险。”
天子沉默不语。
卫皇后察言观色,顺势轻叹一声,柔婉的语调中满是忧惧:“陛下,胡院正所言极是。母后素来体弱,经不起半分折腾。徐宜人医术虽精,终究是宫外之法。若因施针引出差池,我等如何担待得起?”
她眼角微红,望向凤榻上呼吸微弱的太后,续道:“不若依胡院正之方,以归脾汤徐徐进补,再佐以安神香丸。稳妥为上,方不负陛下孝心。”
天子没有立刻回应,转而看向身侧的姜璃。
她自入殿后便紧攥双手,指甲掐入掌心尤不自知,一双眸子死死锁在祖母身上,哀恸与焦灼几乎凝为实质。
天子心知姜璃对太后的孝心之精纯,她既敢冒险请来徐知微,必有倚仗。
沉吟片刻后,天子直视徐知微,缓缓道:“徐宜人,施针之法,你有几分把握?若依胡爱卿药方,太后几时可愈?”
徐知微先向胡茂春微微一礼以示敬重,继而娓娓道来:“陛下容禀,胡院正用药老成持重,归脾汤合生脉散乃补虚正途,于寻常气血亏虚之症确有良效,但是太后之病非独虚损。臣妇观娘娘脉象沉细中隐见涩滞,此乃虚中夹瘀之象。气血久亏,脉络必滞,瘀阻不通,纵有参芪峻补,药力难达四末,反易壅塞中焦,致纳呆痞满。胡院正方中虽有益气之品,却少通络之药,终是治标难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