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虽然不通医术,却听得出徐知微的言下之意,沉声道:“你是说,药石调理难以见效?”
徐知微垂首,坦然道:“回陛下,若只以汤药调理,非但胸闷心悸难消,恐迁延月余仍无起色。届时气血愈衰,邪气深陷,再行针砭已晚矣。”
殿内一片死寂。
胡茂春脸色青白交加,他何尝不知太后脉中隐涩?只是宫中规矩森严,历代太后凤体有恙,从无施针先例。
他猛地抬头,正色道:“陛下,徐宜人所论虽有其理,然施针于凤体,实违祖制宫规。太医院典籍所载,前朝曾有嫔妃施针后血崩而亡,故太宗皇帝立训:‘金针刺玉体,祸乱之始也’。且太医院精研针术者不过一二,纵是院判刘大人,亦十年未施此技。徐宜人纵有神技,终究非太医院之人,若行针时稍有差池,谁来担这惊扰凤驾之罪?”
语毕,他索性跪下请罪。
众太医随之伏地,附和道:“臣等附议,祖制宫规不可违,娘娘凤体不可涉险!”
卫皇后见状,暗松一口气,正欲再劝,姜璃却突然上前一步。
她径直跪在天子面前,泪光盈睫却字字铿锵:“陛下,云安愿以性命为徐宜人作保。她在江南救治垂危病患无数,入京之后亦出手无虚,魏国公沉疴便是她以针药并施治愈。皇祖母如今气血淤滞,不可再拖延……”
徐知微亦随之跪下,恳切道:“陛下,臣妇施针,取穴唯有内关、神门、足三里三处,以温补手法轻刺,引气归元,绝不行险。”
天子在众人面上逡巡,几息过后,他迈步走向凤榻,抚过太后冰凉的手背,决断道:“都起来,朕信徐宜人。”
胡茂春骇然抬头,劝谏道:“还请陛下三思!”
天子冷冷道:“无需多言!徐宜人,即刻施针。”
徐知微肃然应诺。
她打开药箱,取出一排细如牛毛的毫针。
只见她净手取针,动作好似行云流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双稳定得不可思议的手上。
银针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精准而轻柔地刺入太后手臂上的穴位。
随后,她取来极细的艾绒,小心地捻裹在露出的针尾上,用线香点燃。
时间在艾绒缓慢的燃烧中一点点流逝。
徐知微凝神静气,指尖不时轻触针身,感受着经气的细微变化,调整着艾火的热度。
约莫一炷香后,艾绒燃尽。
徐知微动作轻柔地起针,就在最后一根针离开穴位的瞬间,一直昏睡的皇太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紧蹙的眉头竟微微舒展了一分,原本略显急促的呼吸也平顺了些许。
胡茂春等人望着这细微却清晰的变化,内心震撼无以复加,可谓是大开眼界。
徐知微这手精准温煦的针灸导引之术,对时机、力道、热度的掌控妙至毫巅,而她才不过二十余岁,这一刻太医们不得不承认,这世上确有天赋之才。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凤榻上传来一声更清晰些的轻哼。
皇太后的眼睫微微颤动几下,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眸子,此刻虽仍显虚弱,却透出一丝难得的清明。
她似乎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掠过姜璃、天子和皇后,最后落在榻前正沉稳收针的徐知微身上,嘴唇翕动之间,虽未发出声音,但那细微的动作表明她的意识已然复苏。
“皇祖母!”
姜璃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扑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太后那只枯瘦的手。
“母后!”
天子亦是动容,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
他转头看了一眼徐知微,目光中充满前所未有的肯定与激赏。
卫皇后与侍奉的女官们纷纷露出惊喜之色,胡茂春等一众太医更是心服口服,震撼之余更生敬畏。
胡茂春率先深深一揖,叹道:“徐宜人神技,老朽叹服!引气归元,温通经络,竟能立时唤醒凤驾,老朽行医数十载,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其余太医亦随之躬身,心悦诚服。
徐知微侧身避开,神色依旧谦逊。
她随即向天子矮身福礼,禀道:“陛下,太后娘娘气血渐通,心神稍安,此乃吉兆。凤体久虚,仍需汤药固本培元,静养调理。针灸之法可隔日再行一次,以助药力通达。”
天子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赞道:“太后能够转危为安,徐宜人功莫大焉。后续调养,便依你与胡爱卿共商之策,务必使太后早日康复。”
徐知微垂首道:“臣妇遵旨。”
再起身,她下意识地看向榻上的皇太后。
而在此时,已经从姜璃口中得知徐知微身份的皇太后,也正用复杂的眼神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