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跪在榻边,双手紧紧握住太后那只冰凉的手,并未注意到太后此时略显复杂的眼神。
天子倒是瞧见了,但他只当这是老人家一时半会没有转过弯来,毕竟一个二十多岁的命妇出现在慈宁宫帮皇太后诊治,这件事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纠葛,天子向前一步来到榻边,温声道:“母后,感觉如何?”
卫皇后也适时上前,满面欣喜地说道:“母后洪福齐天,可算是醒了,真真是吓坏臣妾了。”
皇太后的目光缓缓转动,落在天子脸上,微微摇了摇头:“无碍。”
下一刻,她看向近在咫尺的姜璃,瘦削的手轻轻回握她一下,缓缓道:“好孩子,祖母吓着你了?”
姜璃拼命摇头,泪水却不自觉地滚落。
太后见状不由得眼底泛起水光,叹道:“傻孩子,莫哭了,哀家这不是好好的?”
姜璃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她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哽咽道:“嗯!璃儿不哭,璃儿就在这儿陪着皇祖母,哪儿也不去。”
这时太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咳,姜璃立刻紧张起来,小心地替她抚着胸口。
天子立刻下令道:“快!温水!”
便有伶俐的女官捧着用参片和蜂蜜调过的温水上前,姜璃小心翼翼地用小银匙,一点一点地喂入太后口中。
几口温水润过喉咙,太后的气色似乎又好了一分,眼神也清亮了些许。
她的目光落在徐知微身上,这次停留得更久。
“这位是?”
姜璃没有多想,只以为方才皇祖母没有听见她的低声提醒,遂再次柔声介绍道:“皇祖母,这位是靖远伯薛淮的如夫人,徐知微徐宜人,就是她用银针和艾灸助您醒来的。她的医术可厉害了,在民间有女神医之称,魏国公的旧疾也是她治好的。”
“薛淮……徐知微……”
太后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目光在徐知微清秀出尘的脸上流连,那复杂的情绪似乎更浓了些,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慨。
“好孩子,近前来。”
徐知微依言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凤榻一步之遥处停下,恭敬地垂手而立。
太后凝神望着她,面上泛起一抹慈祥,轻声道:“哀家曾听皇帝说,薛淮是国朝年轻一辈官员的表率,忠心自不必说,能为也是一等一的好。如今看来,他不光自身优秀,身边的人儿也都好,哀家今日能够平安无事,不独太医们有功,你也出了不小的力。”
短短一句话,便让胡茂春等人心中大定,面上不由自主地浮现笑意。
徐知微知世故而不世故,当然明白太后此言何意。
今日她在慈宁宫出了最大的风头,太医们嘴上称赞敬佩,难保不会有人心存芥蒂,而太后醒来之后,并未刻意夸大她的作用,相反有意帮她圆场。
难怪宫里人人称赞太后贤德。
徐知微这般想着,微微屈膝道:“太后娘娘言重了。今日臣妇能略尽绵力,实赖太医院诸位大人辨证精当,用药老成,稳住了凤体根本。臣妇不过是在胡院正与各位大人奠定的良基之上,借针灸温通之力稍作疏导,岂敢居功?娘娘凤体转安,实乃陛下孝心感召,天家洪福庇佑,臣妇唯愿能为此锦上添花,已是幸甚。”
太后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愈发慈和地赞道:“是个明白事理的好孩子,哀家心里都记着了。”
她又转向胡茂春等人,温言道:“胡院正和诸位太医劳心劳力,哀家亦是感念。”
胡茂春等人连忙躬身道:“此乃臣等本分,太后娘娘凤体安康,便是臣等最大的福分。”
太后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体力不支,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又沉沉地睡去了。
只是这一次,她的眉头是完全舒展的,唇色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红润,睡颜显得安宁许多。
姜璃紧张地轻唤道:“皇祖母?”
不待天子示意,徐知微立刻上前一步,动作极轻地搭上太后的腕脉。
片刻后,她收回手,对天子低声道:“陛下,太后娘娘这是心神稍安,故而再次入睡。此乃恢复之象,睡中气血得以涵养,是好事。请务必保持安静,让娘娘安睡。”
天子彻底松了口气,看向徐知微的眼神充满信任:“好,一切就按徐宜人说的办。”
他环视了一下内殿,对胡茂春道:“胡爱卿,你与几位院判会同徐宜人商议后续汤药与护理细节。”
“臣遵旨。”
胡茂春等人连忙应下。
天子又看向姜璃,见她仍紧紧握着太后的手,便温声道:“云安,你也随朕出来歇歇。这里有徐宜人和太医们守着,不会有事。”
姜璃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又细心地替太后掖好被角,才一步三回头地随着天子退出内殿。
外间,气氛依旧肃穆,但明显轻松了许多。
诸嫔妃和太子、魏王、代王等皇子们见天子出来时神情缓和,便知太后应是无恙了,纷纷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多问。
天子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薛淮身上。
“薛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