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
“徐宜人妙手回春,胆大心细,于太后危难之际立下大功,实乃巾帼奇才。你能及时举荐贤能,亦是忠心体国,思虑周全。朕心甚慰。”
薛淮深深一揖,回道:“臣与徐氏不过尽本分而已,岂敢当陛下如此盛赞。”
天子微微颔首,平和道:“太后凤体仍需精心调理,徐宜人每隔一日,须入宫为太后行针一次,不可懈怠。此事关乎太后安康,务必尽心,莫要辜负朕心。”
薛淮恭谨应下。
天子继而环视众人,淡淡道:“太后凤体无碍,只需静养,尔等都退下罢,过段时间再行探视。”
“是,陛下。”
以卫皇后为首,贵人们相继离开。
姜璃自然没有挪步,天子见她眼下带着青影,显然忧思过甚心力交瘁,便道:“云安,你今日受惊了。就在慈宁宫偏殿歇下吧,也好就近照看太后。”
姜璃福身行礼道:“谢皇伯父。”
天子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薛淮,带着他离开慈宁宫。
左右徐知微还得在这里忙一阵,薛淮留下来不合规矩,不如趁这个机会和他谈一谈正事。
当此时,内殿旁边的厢房内,徐知微、胡茂春以及太医院两位院判围坐案旁。
案上铺着纸墨,旁边放着太医院的脉案和药典。
得益于太后先前那番话,以及徐知微的主动礼让,此刻房内的气氛颇为和谐。
其实胡茂春等人心里清楚,他们的治疗方案的确有些保守,奈何宫中规矩森严,对象又是至尊至贵的皇太后,他们连大补之药都不敢用,更遑论在太后身上施针?
徐知微主动出手,便已替他们承担了极大的风险,事后又主动分润功劳,这几位老太医心里怎会还有不满?
故此,胡茂春诚恳地说道:“徐宜人,如你所言,太后娘娘脉象沉细涩弱,乃气血双亏兼脉络瘀滞之象。老夫先前所拟归脾汤合生脉散,补益心脾,固本培元,自是无错,但于疏通经络之力确显不足,不知徐宜人可有良方增益?”
徐知微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味药名,说道:“胡院正之方根基稳固,妾身以为,可在此方基础上酌加丹参五钱,鸡血藤三钱。丹参活血祛瘀,通经止痛,且性味平和,不伤正气。鸡血藤补血活血,舒筋活络,正对太后肢体倦怠、脉络不畅之症。二者相合,既助归脾汤补血之功,又可化瘀通络,使补而不滞。”
刘院判捻须思索道:“如此配伍颇为精当,只是丹参用量五钱,对太后凤体是否稍重?”
另一位张院判也道:“太后年高,活血之品,确需慎之又慎。”
徐知微从容道:“二位院判所虑甚是。寻常高年虚损,活血之品用量当减。然太后此证,虚是本,瘀是标,且瘀象明显,脉中涩滞便是明证。若药力不足,难以撼动久滞之瘀,徒然无功。五钱丹参,辅以归脾汤大量益气养血之品托底,且煎煮时头煎取其气,二煎取其味,分而服之,既能通络又不至耗散太过。”
胡茂春仔细看着徐知微写下的方子,又对照脉案,缓缓点头道:“徐宜人思虑周全,此法可行。丹参五钱,佐以大量参芪归术,分煎分服,确能兼顾,那艾灸与针刺……”
“艾灸温通之力,尤胜汤药。”
徐知微接过话头,解释道:“隔日一次的针灸仍不可废,取穴仍以足三里、内关、神门为主,手法依旧以温补导引为主,引气归元,激发自身生机。艾灸可着重于足三里与关元穴,温补下元,培固根本。待太后体力稍复,可辅以轻柔的肢体按摩,循经推按,助气血流通。”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简单勾勒出穴位位置和按摩方向。
胡茂春和两位院判听得连连点头,徐知微不仅医术高超,更难能可贵的是思路清晰,既有破釜沉舟的魄力,又有细致入微的调理方案,且深谙“王道无近功”之理,强调循序渐进,激发自愈之力。
这份见识可不是光靠埋首医书就能得来的,必然需要大量的病症实例作为辅弼。
“妙!徐宜人此法标本兼治,缓急有序,实乃调治高年虚劳夹瘀之良策!”
胡茂春由衷赞叹,振奋道:“老夫这就命人按此方配药,煎煮之法也按徐宜人所言,头煎、二煎分盛。针灸之事,就全权拜托徐宜人了,老夫与院判们必全力配合,记录脉案,观察疗效。”
徐知微欠身道:“有劳胡院正及诸位前辈。”
正事议定,房内气氛变得轻松不少。
张院判看向徐知微,感慨道:“说起来,之前专精大方脉的郑康郑太医,私下里可是对徐宜人推崇备至,尤其赞赏徐宜人对魏国公旧疾的治法别出心裁。当时我等听来,虽知郑太医为人严谨,却也只道是他过于溢美。今日亲眼得见宜人施为,方知郑太医所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啊!徐宜人这手温通导引的功夫,实在令人叹服。”
徐知微浅笑道:“张院判谬赞了。郑太医医术精深经验丰富,尤擅大方脉调理,是妾身极为敬仰的前辈。他亲临济民堂时,妾身不过是以微末之技与郑太医探讨一二针法,实则是向郑太医请教学习。郑太医的赞许是前辈对后学的提携与鼓励,妾身愧不敢当。太医院诸位大人学养深厚,才是妾身真正学习的榜样。”
胡茂春听着徐知微谦逊得体的回答,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他捋了捋胡须,郑重地说道:“今日之事,足见徐宜人于医道一途既有胆识魄力,更有真才实学,且心思缜密,顾全大局。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往后太医院若遇疑难杂症,尤其是涉及经络瘀滞、虚不受补等棘手之症,还望徐宜人能不吝赐教,允我等前往济民堂叨扰,共同商讨治法。”
徐知微心中微动,正色道:“能得太医院前辈们垂询指点,是妾身的荣幸,更是济民堂的福气。妾身随时恭候各位前辈莅临,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共同精研医理,造福病患。”
胡茂春与两位院判闻言,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徐知微从始至终做足晚辈的姿态,心中却终于松了一口气。
太医院是一个极为特殊的衙门,他们要负责宫中贵人们的健康,且专业性极强,以致身份十分敏感,任何不合常理的接触都会引来靖安司的注意。
徐知微从帮魏国公谢璟治病扬名,到结识郑康等普通太医,再到今日冒险替太后针灸,从而赢得胡茂春等人的认可,终于拥有了合理接触对方的资格。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只有和这群太医们熟稔,她才有希望深入其中。
在谈论医术病例的间隙,找出当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