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气色相比日间要好了不少,她定了定神,满是慈爱与怜惜地望着姜璃。
外间的女官听到动静,连忙点燃各处宫灯,又将一直备着的温水和药粥端进来,姜璃则亲自侍奉。
用了几口药粥,再服下几匙温水,太后的气息顺畅不少。
女官们恭谨退下,殿内只有一对相依为命的祖孙。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姜璃,视线在她脸上细细描摹,继而目光缓缓下移,定格在姜璃微微敞开的领口。
一点温润的莹白,正安静地卧在她纤细的锁骨之间。
白日里衣饰遮掩,此刻在昏灯下,那一点沁色如同凝固的墨泪,在少女细腻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姜璃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掩,却又生生忍住,只觉得祖母的目光如同实质,将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照得无所遁形。
片刻过后,太后缓慢地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温热的玉蝉,姜璃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璃儿……”
太后望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女,柔声道:“这东西不是宫里的物件吧?”
她虽然已经年逾古稀,可是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是不是皇家的东西,她几乎能一眼认出。
姜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沉默便是回答。
太后无比了解这个宝贝孙女的性情,既然不是皇家的东西,又被她如此珍重地戴着,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毕竟这物件虽然瞧着不错,但做工仍旧有些粗糙,公主府的人不可能买来孝敬姜璃,她更不可能贴身戴着。
太后轻叹一声,语调却愈发温和:“是薛淮送你的?”
姜璃垂下眼帘,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浮现一丝痛楚,喟然道:“傻孩子,抬起头来,看着哀家。”
姜璃缓缓抬起脸。
烛光下,她的脸色比太后好不了多少,同样有些苍白,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太后轻轻握住她发凉的手掌,温声道:“告诉哀家,你和他如今到了哪一步?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要瞒着祖母,一个字也不要。”
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此刻牢牢锁着姜璃,带着不容回避的恳切。
“哀家记得,前年秋天你曾说过,你对薛淮有意,奈何他已成亲,你只能将这份情愫压在心底。当时哀家也说过,你要想清楚,也要等得起。”
太后的眼神中透着了然,继续说道:“如今看来,你们终究还是逾越了,对吗?”
姜璃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积压太久的情感和委屈,此刻仿若决堤的洪水。
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皇祖母,璃儿错了……”
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唉……”
太后重重一叹,伤感道:“所以你就认定他了?”
姜璃摇头,颤声道:“皇祖母,我不敢奢望名分,不敢奢望长相厮守,我知道那是镜花水月。这玉蝉是他从宣府带回来的,他说愿它伴我左右,如他之心意。皇祖母,我不要别的,我只要这一点点念想,一点点温暖,哪怕只能在暗处,哪怕只能偷偷摸摸,对我来说也够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轻,却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太后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孙女,心里疼得厉害。
她想起姜璃幼失怙恃,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模样。
想起她渐渐长大,眉宇间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清冷疏离。
想起她每次提起薛淮,哪怕极力掩饰,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微光。
良久,太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费力地抬起手,轻轻地落在姜璃颤抖的头顶,像安抚一只伤痕累累的小兽。
“哀家的傻璃儿啊……”
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穿越数十年的光阴,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无奈,在寂静的殿宇中幽幽回荡,最终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姜璃缓缓止住哭泣,抬起头望着皇太后,恳切道:“皇祖母,您不要将此事告诉皇伯父,璃儿保证往后循规蹈矩,决不会让天家蒙羞。”
“哀家自然不会对任何人说。”
太后握着姜璃的手,让她离自己更近一些,轻声道:“当年你父王临终之时,曾恳求过哀家,一定要庇护王妃腹中的孩子,哀家答应了他,这些年也是这般做的,如今哀家不知还有几年好活,怎能放心你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
姜璃既感动又悲伤,刚要开口,太后却微微摇头。
“不必担心,也莫要害怕,哀家会帮你解决这件事。”
“哀家这辈子唯一的心愿,便是我的璃儿平平安安,事事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