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徐知微早早便至慈宁宫。
相较于初次入宫的谨慎,徐知微眉眼之间多了几分从容,但那份对病患的专注与对天家威仪的敬重丝毫未减。
胡茂春领着两位院判已在内殿外等候,彼此见礼后,便一同入内。
皇太后倚在引枕上,气色较两日前又好了些,唇上那点淡红更显,眼神也清亮不少。
见到徐知微,她脸上浮现温和的笑意:“徐宜人来了,辛苦你又跑一趟。”
“太后娘娘凤体安康是臣妇之幸,何谈辛苦。”
徐知微恭敬行礼,随即上前仔细诊脉,又询问了昨日服药后的感觉和夜寐情况,胡茂春则在一旁补充着脉案记录。
太后微笑道:“托你的福,昨夜睡得安稳许多,胸闷心悸也轻了些。只是这手脚,还是有些乏力气短。”
徐知微温言道:“虚劳之症,气血恢复非朝夕之功。娘娘脉象较前日已显滑利,涩滞之感减轻,是药力与针力并济之效。今日针灸,仍以激发经气为主,助气血周流,缓解肢端乏力。”
她净手后,取出银针与艾绒,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这一次,她除了内关、神门、足三里外,又加了一对太溪穴,以滋肾水、固下元。
针尾裹上细艾点燃,青烟袅袅,带着淡淡的艾草清香弥漫在殿内。
太后闭目养神,感受着针尖处传来的细微热流,如同冬日暖阳渗入冰封的经脉,带来阵阵舒泰。
胡茂春等人凝神观察,眼中满是叹服。
徐知微对穴位的精准把握,对艾火温度与时机的掌控,以及对经气流转的敏锐感知,都让他们深感医术一道确实有难以言传的灵犀。
一炷香后,艾绒燃尽,徐知微起针的动作轻柔而利落。
太后缓缓睁开眼,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倦色似乎又散去一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惊喜道:“咦?这手指头好像比方才活泛了些,那股子沉甸甸的劲儿轻了。”
胡茂春连忙躬身贺道:“恭喜娘娘,此乃经气渐通之兆。”
太后点点头,环视了一下殿内侍立的太医们,缓缓道:“胡院正,诸位太医,哀家今日感觉甚好,有劳你们连日费心。后续汤药调理,你们按与徐宜人商议的方子仔细斟酌便是。眼下哀家想与徐宜人说几句体己话,你们且先退下歇息片刻吧。”
胡茂春等人何等机敏,立刻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那些忠于太后的心腹女官自然无需刻意交待,只需太后一个眼神,她们便恭敬退下,只留下一人在太后身边侍奉。
殿内陷入一种奇特的安静,鎏金兽炉里飘出的安神香无声流淌。
太后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用一种温和而复杂的目光仔细端详着徐知微。
那目光仿佛带着岁月的重量,穿透眼前清丽出尘的容颜,在搜寻着某些久远的印记。
徐知微被看得有些微窘,但依旧保持着恭谨沉静的仪态,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徐宜人。”
太后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柔和,却又有着洞悉世事的沧桑,慢慢道:“哀家瞧着你,总觉得有些面善。这眉眼,这气韵,倒让哀家想起一位许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
徐知微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顺地应道:“天下之大,人有相似,想来是臣妇的福气,能沾得几分娘娘故人之韵。”
“是啊,人有相似。”
太后轻轻喟叹,目光并未移开,话锋一转道:“哀家听云安说,你医术精湛师承不凡。哀家甚是好奇,是怎样的杏林世家能培养出你这般胆识与技艺兼备的奇女子?你的父母想必也是悬壶济世的名医吧?”
这个问题让徐知微感到一丝讶异。
她的身世只有薛淮和靖安司叶庆清楚,而后者虽然不会对韩佥乃至天子隐瞒,但是太后居于深宫,应该不会得知。
退一步说,即便太后听说过凌家,又怎会对凌青这个小小的犯官感兴趣,过去二十年还能记得?
徐知微定了定神,黯然道:“回太后娘娘,臣妇自幼便不知生身父母是谁。据抚养臣妇长大的恩师所言,臣妇尚在襁褓之中,便被遗弃在京郊荒野,是恩师心慈,将臣妇抱回江南杭州抚养长大,那是太和二年的事情。恩师并非杏林世家出身,她是一位游方的坤道,通些医术,也略懂道法养生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