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纶轻笑出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沧桑,更多的却是豁达:“那不是断腕求生,是老夫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
“伯父此言何意?”
“景澈,老夫这一生汲汲营营,终究是为虚名浮利所累。那日廷推之上,卫铮逼我至绝境,老夫才骤然惊醒,与其在宁党这艘处处漏风的船上苟延残喘,与其在虚名中耗尽余生,不如落地生根。”
薛明纶目光灼灼地看着薛淮,坦然道:“老夫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以为治国平天下只在庙堂高论、权谋机变,如今方知大错特错,真正的根基在工部的算盘珠响里,在户部的钱粮簿册中,在兵部的舆图沙盘上,也在刑部的律例案牍间,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撑起了煌煌天朝,维系着亿兆生民。”
时至今日,薛淮自然相信他这番话乃是发自肺腑。
“伯父所言极是,扎根实务泽被苍生,此乃大丈夫安身立命之正道。河东薛氏有伯父如此砥柱,实乃宗族之幸。”
“砥柱不敢当。”
薛明纶摆摆手,神态愈发平和:“老夫不过是迷途知返,寻回了本分。景澈,你的路才刚刚铺开,比老夫当年更为广阔,却也更为险峻。”
薛淮正色道:“还请伯父指点迷津。”
薛明纶很欣赏这个亲族晚辈的眼界和格局,即便他以弱冠之年取得如斯成就,仍旧保持着谦虚清醒的心态。
而他能够教给薛淮的是他宦海沉浮数十年的经验。
“廷推之后,宁党看似受挫,清流势力渐起,实则暗流涌动,凶险更甚从前。宁相老谋深算,此番虽被你化解其釜底抽薪之计,且宁党内部出现裂痕,但他根基仍在,绝不会坐视清流坐大。令师沈阁老进位次辅,看似风光无限,然而上有宁相压制,旁有段璞等人掣肘,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新政的成败得失。”
说到此处,薛明纶顿了一顿,语重心长地说道:“你锋芒太露,已是宁党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你这些年谋划的开海大计,必然会动摇他们的根本利益。”
薛淮神色凝重道:“伯父洞若观火,侄儿亦知前路艰难,然开海利国利民,势在必行。”
薛明纶感慨道:“老夫并非劝你退缩,而是想告诉你,既然你已选定这条路,根基要深,谋划要远,更要懂得疏与堵的智慧,一味硬撼巨木非智者所为。参天大树由幼苗长成,滔天巨浪亦由涓滴汇聚,你的开海之策不妨先从这根上着手。”
薛淮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薛明纶的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道:“你如今在都察院兼掌河南道,又深得蔡总宪信任,京察便是你培植根基的良机。吏治不清则政令难通,根基不牢则大厦将倾,与其在朝堂上与宁党争一时口舌之利,不如沉下心来,借京察之机,汰换那些尸位素餐的蠹虫,拔擢那些真正务实的干吏。这些人便是新政未来的根,将他们安插在关键的位置,待他日时机成熟,一切自能水到渠成。”
薛淮信服地点头。
这本就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借助京察安排一些清流中坚的新官职,不求高位,不求面面俱到,只为在将来推动开海时发挥关键作用。
一念及此,薛淮沉吟道:“伯父,家师如今进位次辅,这大司空一职……”
薛明纶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沈望已经兼任工部尚书三年之久,这是天子出于加重他在内阁话语权的考虑,而今沈望已是次辅,自然不能继续兼任。
薛明纶不急不缓道:“那日老夫公开宣称终老工部,既是被卫铮逼到墙角,也是考虑到沈阁老离任之后的工部格局,毕竟工部是你开海大计的一道屏障。你且安心,老夫虽无入阁之望,但只要在工部一天,便会倾尽全力确保漕运水利之事,不被别有用心之人用来攻讦新政。”
“老夫会替你守住漕海联运的成果,让它成为撬动开海的坚实支点。这便是老夫能为你,也为这天下苍生所能尽的绵薄之力。”
薛淮心中暖流涌动,起身拱手一礼道:“有伯父坐镇工部,为开海大计守住根基,侄儿便如虎添翼,再无后顾之忧!”
“快坐下,不必多礼。”
薛明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满含期许道:“景澈,河东薛氏的未来在你肩上,老夫这棵老树虽不能参天,尚可为你这新枝遮些风雨,固些水土。”
这便是宗族的意义所在。
它固然存在落后腐朽的地方,却是这个时代人们抵御未知风险最有用的屏障之一。
譬如当年薛淮在朝中人憎狗嫌,且很多次针对薛明纶和工部官吏,薛明纶依旧愿意对他加以照拂,只因两家都出自河东薛氏。
一番交心之后,书房内的氛围愈发和谐融洽。
薛淮望着薛明纶坦荡的面容,话锋一转道:“伯父,我想同你打听一个人。”
薛明纶微笑道:“何人?”
薛淮稍稍停顿,仿若随意地说出两个字。
“陆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