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才具不足,也不是你德行有亏,而是你总想面面俱到,总想谁也不得罪,总想在矛盾中寻一个两全之法,这是为君者的大忌。”
姜暄身体微震。
“为君者,当有决断。”
天子转身看着他,徐徐道:“朝堂之上,利益交织,党争不断,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你要做的是看清大势,抓住要害,该断则断,该舍则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只会让忠臣寒心,让小人得志。”
一股狂喜瞬间涌上姜暄的脑海。
他怎会不知,天子这不只是在教他做事,更是真正认可了他的储君之位。
太子强压心中的激动和感激,深深一揖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天子见状便岔开话题道:“那日薛淮在寿宴上当众掀桌,逼得左安现形,使得流言不攻自破,这是阳谋也是决断。他若畏首畏尾,或百般辩解,反倒落了下乘。”
姜暄由衷道:“是,薛景澈确有胆识魄力,儿臣钦佩。”
天子顺势考校道:“若你是他,当日要如何破局?”
姜暄沉思片刻方道:“儿臣若为薛淮,亦会选择当众挑明。流言如疮,捂之愈溃,不如剜之。寿宴百官齐聚,皇祖母、父皇皆在,正是将事情摆到明处的最佳时机。且薛淮选择从画作真伪入手,而非直接辩驳流言,化被动为主动,这是极为高明之举。”
“但此举风险极大,若画作无伪,他当如何?”
“薛淮敢赌,必有所恃。其一,他与诗文书画之道造诣颇深,既有质疑,应有把握。其二,他料定幕后之人仓促行事,画作必有破绽。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相信父皇和皇祖母必能看透流言背后的阴谋。”
天子不置可否,返身坐了回去,片刻之后才挑眉道:“你是想说,薛淮在用云安的清誉和天家的体面来要挟朕?”
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盖因薛淮在寿典上的举动确实很突然,要么他笃定左安献上的画作有问题,要么便如天子所言,他这是仗着天子的回护有恃无恐。
当然,太子心里清楚,父皇并非真要发落薛淮,而是想看看他这个太子对此事的看法。
“回父皇,儿臣以为薛淮此举非是要挟,实是以身为注,赌圣心之明。”
短暂的思忖之后,姜暄极为冷静地回道:“父皇与皇祖母对云安的爱护朝野皆知,薛淮身为臣子,若真以公主清誉为筹码行要挟之举,无异于自绝于天家,自弃于朝堂,他绝非如此不智之人。”
“其次,薛淮敢在寿宴上当众掀开此事,恰恰是因他笃定,唯有将流言置于父皇与皇祖母眼前,由天家亲自定调,才能彻底斩断幕后黑手继续操弄的空间。这不是要挟,而是将裁决之权全然奉还天家,以示绝无半分隐匿欺瞒之心。”
“薛淮赌的是父皇身为君父对臣子的护持之心,亦是皇祖母对晚辈的慈爱之情。他若只求自保,大可私下陈情,但他选择在百官面前坦荡自陈,正是要以自身为盾,替云安挡住那些阴私流箭。”
“故儿臣以为,薛淮所行看似险着,实则是算准了三点,圣心明察如镜、太后慈晖如日、而他自身坦荡无愧,三者合一,方有寿宴上那番破局之言。”
姜暄略顿,抬眼正视天子道:“此非臣子要挟君上,恰是贤臣以身为棋,将清白与忠心摊于君父案前,只求一个堂堂正正。”
这番话条理清晰,天子听在耳中,心中波澜微起。
太子的成长比他预想的要快。
“好。”
天子神色温和,继而道:“关于你自身的流言,你打算如何处置?”
姜暄正色道:“儿臣已有三策,请父皇定夺。”
“讲。”
“上策,儿臣明日便上疏自陈,将流言来龙去脉和东宫所查线索,如实奏报父皇,并请父皇下旨,由三法司会同东宫属官,公开彻查此案,将幕后主使揪出明正典刑。此可彻底肃清流言,震慑宵小,但动静较大,恐引发朝局震荡。”
“中策,儿臣继续暗中搜集证据,待时机成熟,将确凿证据直接呈送父皇,由父皇圣裁。同时,儿臣会禁止云笙再入东宫,此策较为稳妥,可逐渐平息流言,但耗时较长。”
“下策,儿臣什么也不做,只以行动证清白。勤勉政务,修身立德,待时间流逝,流言自散。然此策过于被动,若幕后之人继续兴风作浪,恐遗患无穷。”
姜暄说完之后便垂首肃立,静待天子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