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上旬,东宫自查之事正式提上日程。
这一日巳时初刻,薛淮奉诏前往东宫。
秋阳透过廊檐,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薛淮上一次踏足东宫还是五年前,这期间太子不止一次笼络过他,但是薛淮始终谨守人臣的本分,稳稳把控和太子的距离。
东宫首领太监邓宏在殿外等候,见薛淮到来便上前躬身道:“薛大人,太子殿下已在端本殿等候。”
“有劳邓公公引路。”
薛淮颔首致意,随其穿过三重宫门。
邓宏看似没有大太监的气度,薛淮却不会轻视此人。
他知道太子对这位大伴十分信任,甚至超过天子对曾敏的信任,倘若将来太子顺利登基,邓宏在内廷的地位只怕要比如今的曾敏更高,毕竟天子还给曾敏找了个张先作为对手。
似乎感应到薛淮的视线,邓宏转头微微一笑,足够恭敬,却没有丝毫谄媚之意。
东宫规制虽逊于大内,却也殿宇俨然气象肃穆,沿途侍卫持戟肃立,属官匆匆往来,见到薛淮皆驻足行礼,目光中带着几分尊敬。
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左佥都御史如今圣眷正浓,更得太后面谕庇护,此番协理东宫自查,乃是天子明示的信任。
转过影壁,端本殿开阔的前庭便映入薛淮的眼帘。
及至正殿,太子姜暄已经迎了上来。
“薛左佥。”
“臣薛淮,参见太子殿下。”
薛淮依礼参拜,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薛卿免礼。”
姜暄虚扶一把,温声道:“今日请薛卿前来,是为东宫自查一事。父皇命你我协同办理,还望薛卿不吝赐教。”
与当年相比,这位储君确实沉稳了许多。
薛淮拱手道:“殿下言重了,臣必尽心竭力。”
二人分宾主落座,内侍奉上茶水后便悄然退下。
姜暄从案头取出一叠文稿,推到薛淮面前:“这是孤前几日草拟的自查章程,薛卿先看看。”
薛淮双手接过,细细翻阅起来。
文稿约二十余页,以工整的楷书誊写,分为人员核查、账目清查、规程整顿和风纪肃正四大部分,每部分又细分若干条目。
从东宫属官内侍的详细履历,到文书档案的归档管理,钱粮出入的明细账目,日常规程的执行情况,几乎涵盖东宫运作的方方面面,条理清晰考虑周详,显是下过一番功夫。
薛淮看完最后一页,抬头道:“殿下此章程已相当完备,臣以为可在几处稍作增补。”
姜暄颔首道:“请讲。”
“其一,人员核查部分,除现任属官外,可将去岁至今所有曾在东宫行走或有过差事的编外人员一并纳入核查范围,不论其现任何职,身在何处。”
姜暄目光微凝道:“薛卿是指……”
“流言所涉那位云笙,便是以清客身份入府,虽无正式职衔,却曾近距离接触殿下。”
薛淮平静又沉稳地说道:“此类人员最易被忽略,也最易为人所用。全面核查既可示殿下坦荡,亦能堵悠悠之口。臣建议,凡此类人员皆需登记造册,写明入府缘由、引荐之人、在府期间所为和离府去向,若有可疑之处,当深入追查。”
姜暄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有理。那孤便命詹事府即刻整理名册,凡去岁至今曾在东宫行走之人,一律登记备案核查。”
“其二,账目清查当与人员核查联动,譬如某属官经手的款项和领用的物资,需与其职事权责相匹配,若有异常则需深究,是确有正当用途,还是另作他用,抑或被人挪用?臣建议设立账目与人事对照表,每笔开支皆注明一应细节,与人员名册对应查验。”
“你是说,通过账目反查人员行迹?”
“正是。”
薛淮顿了顿,继而道:“账目不会说谎,一笔异常开支,一次超额领用,都可能暴露问题。当然此举并非疑人,而是为证清白,若人人账目清晰用度合理,流言不攻自破。此外,账目清查范围不宜局限于去岁,当溯及三年,方显彻底。”
姜暄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此法甚妙。”
“其三,规程整顿中可增设事权分离与双人核验两条。重要事项如文书用印、钱粮支取和人员进出,须经两人以上经手核验,互为监督。日常规程则明确各人职权限界,非其权责不得逾界干预。此举既防弊,亦使权责明晰,遇事可溯及源头。”
“制衡之道……”
“是,殿下。”薛淮正色道,“东宫乃储君之所,规程严明不仅为防弊,更是为殿下日后御极预作演练。朝堂之上,六部治政,内阁票拟,天子批红,便是此理。东宫若先成典范,将来推行天下事半功倍。”
姜暄肃然道:“薛卿思虑深远。”
“臣不过拾人牙慧。”
薛淮谦和一笑,随即说出最后一条意见:“关于风纪肃正一项,臣建议增设定期谏议之制。”
姜暄饶有兴致地问道:“何为定期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