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道:“每月由詹事府召集东宫属官,就当月政务得失相互评议,殿下可亲临,亦可委派内侍旁听。评议不记名,不追究,只求直言。如此一来,属下有进言通道,殿下可广纳善言,积弊亦可及早发现。定期举行成例成规,则可免因事设议之嫌。”
姜暄听完,静默良久。
殿中只闻更漏滴答之声,窗外秋鸟掠过,啼鸣清脆。
姜暄望着薛淮的双眼,感叹道:“薛卿所言条条切中要害,定期谏议这一条格外好。孤往日总觉属官们说话吞吞吐吐,原来症结在此。若无定例,进言便似告密,若成定例,直言便是尽责,此制甚好。”
“殿下明鉴。”
“那便依薛卿所言,将这四条纳入章程。”
姜暄提笔在文稿上添注,边写边问道:“自查之事,薛卿以为当以何种声势进行为宜?”
薛淮早有考量,回道:“臣以为,当外松内紧。”
“哦?”
姜暄停笔抬眼。
“对外只称东宫例行整饬,不必提及流言,亦不必大张旗鼓,如此可免朝野过度关注,避免有人借机生事。”
薛淮语调平缓,继续道:“对内则须雷厉风行,按章程逐条落实,不留死角。待自查完毕,殿下可上疏陛下,禀明整饬结果,请陛下圣鉴。届时陛下若下旨嘉勉,便是最好的正名。”
姜暄眼中一亮,赞许道:“外示从容,内求实效,好!”
他随即起身踱步思忖,片刻后驻足道:“那便定下,自查以一月为期,人员核查和账目清查同步进行,由薛卿总领,詹事府协理。规程整顿与风纪肃正则分步推进,由孤亲自督办。”
“殿下安排妥当。”
“还有一事。”
姜暄转身看向薛淮,神色郑重道:“那个云笙,薛卿觉得当如何处置?”
薛淮沉吟道:“依臣之见,可先查其近来行踪和往来人物,查明是否受人指使。再命其书面陈情,自述在东宫所为,签字画押留证。最后,若查无实据,可予银钱遣其离京,但需明言,此后不得再以东宫故人自居,否则严惩不贷。”
“若查出问题呢?”
“那便依律移送有司。”薛淮神色平静,“不过臣推测,此人多半只是虚荣浅薄,被人利用而不自知。殿下仁厚,给条生路便是。”
姜暄点头道:“就依薛卿所言。此事若交由靖安司暗查,是否妥当?”
薛淮明白太子的顾虑。
靖安司直属天子,插手东宫人事难免惹人猜疑。
他思忖片刻道:“臣建议,殿下可在东宫侍卫中挑选可靠之人暗中查访,不必经靖安司。若需调用地方官衙协助,可请陛下特旨,以示坦荡。”
“好。”
姜暄显然松了口气,欣然道:“孤这就去办。”
他走回案后提笔疾书,将方才所议一一录下。
薛淮则在一旁静静候着,偶尔补充细节。
午时将至,邓宏在殿外请示是否传膳。
姜暄搁下笔,看向薛淮说道:“薛卿留下用膳吧,正好再议议细则。”
薛淮恭谨道:“臣遵命。”
午膳设在端本殿偏厅,六菜一汤,简单却不失精致。
姜暄特地吩咐不必拘礼,二人便对坐而食。
用膳时未谈公务,只闲聊些书画诗文。
姜暄笑道:“孤临帖多年,始终不得大家神韵,薛卿那日在寿典上一眼看破画作伪迹,这份眼力真是令人敬佩。”
薛淮谦道:“臣不过侥幸。那画人物笔触虽精,气息却与整体不协,细看便有破绽。”
姜暄摇头道:“满朝文武,能当场看出破绽者不过数人,薛卿不必过谦。”
薛淮笑笑,岔开话题道:“听闻殿下近日在重编《东宫则例》?”
见他不愿深谈寿典上的事情,姜暄亦不介怀,坦然道:“是的,旧例大多定于百年前,有些已不合时宜。孤想借此次自查之机一并修订,使之更合实务。薛卿于实务规制素有心得,不知可愿指点一二?”
“殿下言重了,臣当竭尽所能。”
席间气氛愈发轻松融洽。
薛淮暗自观察,这位太子确与往日有所不同。
从前他总带着几分刻意,如今却自然许多,言谈举止间渐有从容气度。
看来这几年不止他薛淮一人在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