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倥偬,三个月一晃而逝。
太和二十五年正月下旬,冬寒未尽,京城却已透出几分早春的气息。
薛府上下笼罩在一片既紧张又期待的氛囿之中,人人步履轻悄,说话都压低了嗓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只因沈青鸾的产期就在这几日。
薛淮告了假,整日守在府中。
这几个月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照顾身体越来越沉重、情绪也越来越敏感的沈青鸾,一边要筹谋开海大计的所有前期准备。
这样一项牵扯到无数人利益的国策,自然不是薛淮一封奏章就能荡平阻碍的轻松差事。
从章程的撰写到与各方势力的磋商,虽然有沈望和蔡璋等人的帮助,太子和魏王也都提供了不同程度的支持,但是薛淮身为主心骨,必须要亲自捋清楚方方面面的纠葛,同时要远程遥控江南的所有重要事宜。
尤其是到了正月,这个相互走动十分频繁的特殊时期,薛淮几乎每天都在和不同的官员权贵见面。
但是当徐知微告诉薛淮,沈青鸾临盆在即,他便收拾心神,老老实实在家里等着。
正月廿二这一日,天色未明,薛淮便醒了。
他侧身看着身旁的沈青鸾,妻子睡得很沉,腹部高高隆起,在锦被下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她的面容比往日圆润了些,眉目间带着孕期特有的安详与疲惫。
薛淮伸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恰好腹中胎儿动了一下,隔着衣料传来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在回应父亲的触摸。
沈青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丈夫正望着自己,唇角浮起一丝浅笑:“怎么醒得这样早?”
“睡不着。”薛淮低声道,“你睡你的,我守着你就好。”
沈青鸾轻轻摇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薛淮连忙扶住她,在她腰后垫了一个软枕。
她靠稳了,才温声道:“这几日你日日守在府里,衙门那边的事不要紧么?”
薛淮握着她的手说道:“再要紧的事,也没有你和孩子要紧。”
沈青鸾眼中泛起柔光,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有你这句话,我便心满意足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天便亮了。
崔氏早早便起了,亲自到厨房盯着下人熬了参汤和粥食送来。
她虽是书香门第出身,当年生薛淮时却也是历经凶险,深知女人产子便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因此对儿媳格外上心。
徐知微也来了,她替沈青鸾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胎位,眉间微松。
“夫人脉象稳健,胎位也正,我瞧着应该就在这两日了。”
薛淮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徐知微柔声道:“该备的都备了,稳婆是京中最好的,产房也收拾妥当,药材和参片都齐全。只是头一胎总归是要遭些罪的,夫人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青鸾倒比薛淮镇定,点头道:“我省得,知微姐姐只管放手施为便是。”
墨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进来,小心翼翼放在床边的案几上:“夫人,这是奴婢熬的安胎羹,用的是太医院开的方子,您趁热喝些。”
沈青鸾看她一眼。
墨韵这些日子忙前忙后,比谁都尽心,眼里明显带着担忧。
沈青鸾温和道:“你也别太累着,这几日府里上下都指着你打点呢。”
墨韵低头应了声“是”,眼眶却微微泛红。
崔氏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墨韵这丫头的心思,她怎会看不出来?
薛淮已允诺等沈青鸾生产后便正式纳她为妾,这份深情厚意,墨韵自然是感激的,可眼下沈青鸾临盆在即,她心中既有期盼,又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欢喜惹人不快,这复杂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倒叫人心疼。
薛淮却没留意这些。
他所有的心思都挂在沈青鸾身上,心里盘算着产房里的东西可还齐全,若有个万一该如何处置。
他深知即便是前世那般医学发达,也出现过因难产而一尸两命的惨事,更何况是这个世界,这些担忧压在心头,让他坐立不安。
“你且出去走走罢。”
沈青鸾见他神色焦躁,轻声道:“这般守在屋里,我看了也心慌。”
薛淮想说不去,崔氏也道:“听青鸾的。你在这儿反倒让她不安生,有我和知微陪着,出不了差错。”
薛淮这才起身,又叮嘱了几句,方转身出了内院。
走到前院的书房,江胜见他面色凝重,便宽慰道:“大人,大夫人吉人天相,又有徐夫人这样的神医坐镇,必然母子平安。”
薛淮苦笑一声,叹道:“话虽如此,终究是放不下心。”
江胜也不再多劝,转而说起正事。
海事衙门的筹建已进入关键阶段,章程初稿已拟,只是关于税则细节,各方明争暗斗不休,都想在新政中占得先机。
魏王姜晔这些日子动作频频,显然是想借闽粤海商的势力在开海大计中分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