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假期转瞬即逝。
这半月是薛淮此生从未有过的宁静时光,每日晨起先去看望母亲崔氏,而后或读书,或处理一些不急于呈报的文书,午后陪沈青鸾和徐知微说说话,或逗弄襁褓中的薛承。
小家伙倒是省心,除了饿了尿了会扯开嗓子嚎上几声,其余时候多半安安静静地睡着。
沈青鸾的身子恢复得比徐知微预想的要快,已经能下床缓步行走,只是仍不敢劳累,每日膳食都是徐知微亲自盯着厨房按药膳方子烹制。
这日正是二月初七,风里已有了几分暖意,庭院中几株早梅犹自开放,枝头嫩芽初绽,透出勃勃生机。
薛淮抱着薛承在廊下晒太阳,小家伙刚吃饱了奶,乌黑的眼珠四处转动,小手不时抓握,仿佛在丈量这个新世界的广阔。
沈青鸾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披着一件厚实的锦袄,气色已比半月前好了许多,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润。
夫妻二人正说着家常,忽见墨韵匆匆赶来,禀道:“老爷,宫里来人了,是司礼监的曾公公,说有口谕要传。”
薛淮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有些舍不得放手,沈青鸾便笑着伸出手说道:“给我吧,正事要紧。”
薛淮小心翼翼地将薛承送过去,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曾敏已在正堂等候,见薛淮到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薛大人,陛下口谕,明日早朝后,命卿至西苑精舍觐见。”
薛淮躬身道:“臣领旨。”
曾敏又道:“陛下还说了,若薛大人府中事忙,后日也可,不必急于一时。”
这话说得体贴,薛淮却明白天子的深意,既是体恤也是试探。
若是薛淮真因家事耽误了觐见,虽不会有大碍,但在天子心中,那“以国事为重”的印象便要打些折扣了。
“请公公回禀陛下,臣明日早朝后必准时觐见。”
曾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送走曾敏,薛淮站在廊下沉吟了片刻。
江胜走上前来,低声道:“大人,刚刚收到消息,叶郎中已经正式调离靖安司,今日吏部文书已下,将叶郎中调任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正五品。”
薛淮点了点头,这个消息不算意外。
其实按照朝廷的规制,靖安司的官员虽然同样有品级,却极少能转调各部院任职,盖因那个衙门里的人身上印记太重,谁也不想整天和一个疑似眼线的靖安司骨干相处。
叶庆能够顺利调任工部员外郎,韩佥显然是出了大力的,不过在薛淮看来,这位执掌靖安司的重臣在天子跟前多半是另外一种说辞——开海涉及的利益太多,海事衙门的权力也肉眼可见地庞大,让叶庆进入核心圈层能够起到一定的监管作用。
更进一步说,韩佥心里未必没有这样的盘算,毕竟他和叶庆相识十余年,又有知遇提携之恩,如果他将来只是要求叶庆提供一些海事衙门的内部信息,难道叶庆还能拒绝么?
薛淮对此当然不担心,他连宁党和闽粤海商都能接纳,更何况早已证明过自己的叶庆呢?
江胜见薛淮保持沉默,便继续说道:“还有一事,魏王府昨日来了一个闽商,并未刻意遮掩踪迹,在王府待了近两个时辰才离开。”
薛淮不置可否道:“代王府呢?”
江胜回道:“代王近来倒是安静,除了去宫中给天子和柳贵妃请安,便是与府中门客论道,似乎没有异动。”
薛淮双眼微眯,代王姜昶素来不是安分的主,如今太子地位愈加稳固,他却如此沉得住气,要么是彻底认命了,要么便是正在谋划更大的棋局。
“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安排马车,随我去一趟南城。”
“是。”
江胜恭谨应下。
片刻过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从府中侧门悄悄出行。
马车沿着小巷七拐八绕,专挑僻静路径走,约莫一刻钟后在南城一处不起眼的院墙外停下。
这院落外观与寻常民居无异,灰墙黛瓦,木门上漆色剥落,若非有人指点,任谁也看不出这里别有洞天。
江胜轻轻叩了三下门,又停顿片刻,再叩两下。
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随即门闩抽动,木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仆役打扮的精干汉子探出头来,见是江胜,点了点头,将门拉开。
院落不算小,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内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置着石桌石凳。
若是春日晴好,在此对弈品茗倒也别有风致。
但薛淮知道,这院子的妙处远不止于此,它是薛淮手中整个情报系统的中枢。
此刻站在薛淮面前的除了江胜和白骢之外,还有两名神色沉稳的男子,正是这次随扬泰船队北上的岳振山和齐青石。
见到薛淮,岳、齐二人难掩激动,单膝跪地行礼道:“卑职见过大人!”
“快起来。”
薛淮亲自将他们扶起来,微笑道:“坐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