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落座之后,薛淮淡然道:“让你们从江南赶回来,是有几件事要当面谈。”
不是通知,而是商谈。
岳振山和齐青石的表情登时变得严肃起来,他们都能听出薛淮看似温和实则郑重的语气。
白骢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这几年他在暗中培养和训练属于薛淮的秘卫,整个人的气质愈发变得深沉内敛,薛淮偶尔能从他身上看到韩佥的影子。
江胜一脸沉肃地看着岳、齐二人,作为跟在薛淮身边最久的下属,他大概能猜到薛淮安排今日这场见面的缘由。
从太和二十一年扬泰船号草创,至今已有近五年时间,在这艘大船野蛮生长的同时,薛淮的下属们手中的权力也在不断扩张,譬如岳振山如今全权负责船号的护卫队伍,手下管着八百余锐士,而齐青石主管船号的信报房,对内监控船号的所有动静,对外则将触角伸向江浙沿海。
简而言之,他们就像飘在外面的风筝,虽然那根线始终握在薛淮手中,但是谁也不敢保证他们的心态不会随着地位的升高而发生变化。
“陛下已经同意我的奏请,开海大计推行在即,有些安排需要尽快落实。”
薛淮简略介绍状况,随即看向岳振山说道:“振山,你原先是漕军出身,这些年在船号也做得很好,但是我觉得这仍旧有些埋没你的才能。船号再大,终非官身,当初为了保证船号能够顺利起步,我只能委屈你将这份重任担起来。”
江胜依旧那般严肃地望着岳振山,白骢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大人知遇之恩,振山一日不敢或忘。”
岳振山没有丝毫犹豫,正色道:“卑职并不认为护航船队乃是埋没,但若是大人另有安排,无论刀山火海,卑职决不皱一下眉头!”
薛淮颔首道:“好,不知你可愿去水师任职?”
水师?
岳振山稍稍思忖,迅速明白过来。
既然朝廷已经决定要开海,加强水师力量乃必然之举,否则大燕的商船在海上会沦为海盗贼匪刀口下的肥羊。
目前大燕有五支沿海水师,分别是辽东、山东、江浙、福建和广东水师,各设提督一位总揽军权。
每部战船八十艘到两百余艘不等,员额七千人到两万余人不等,其中真正具备强硬战力的福船并不多,大多是苍山船、快船和哨船,能够承担近海防卫的任务,但是远海便无法顾及,这显然不符合开海大计的要求。
岳振山没有去看江胜和白骢,望着薛淮肃然道:“卑职领命!”
“好,届时我会安排去江浙水师。”
薛淮对岳振山的态度很满意,随即看向齐青石说道:“青石,信报房这几年发展迅速,你和胡彦居功甚伟,我打算让胡彦继续留在信报房,而你……”
齐青石微笑道:“不瞒大人,这几年待在江南繁华富庶之地,卑职也算是见了不少世面,只是诱惑实在太多,那些人动不动就掏银票,卑职早就想换个环境,又怕大人觉得卑职想偷懒。”
一席话让堂内稍显严肃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薛淮也笑了起来,悠然道:“环境可以换,但是新环境的诱惑只多不少。海事衙门成立后,我会奏请陛下组建一支独立的监察力量,与靖安司互相牵制,避免耳目蒙蔽,我准备让你来统领这批人手。”
齐青石收敛笑意,道:“卑职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薛淮面露赞许道:“好。”
这时江胜有些担忧地说道:“大人,您准备将扬泰船号全权交托给淮扬商帮?”
虽说扬泰船号明面上最大的股东是沈秉文,也就是薛淮的泰山大人,但是这不代表沈秉文能够决定所有事情,如果薛淮将岳振山和齐青石调走,将来船号内部某些人生出异心该怎么办?
即便胡彦还在信报房,可他的能力明显弱于齐青石。
“当然不。”
薛淮转头望着江胜,望着这个跟随自己最久的忠心下属,不容置疑地说道:“你来管。”
此言一出,白骢犹如寒冰一般万年不变的脸上竟然浮现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而岳振山和齐青石也露出信服的神色。
他们当然明白薛淮这番安排的深层用意,既是给他们提供更大的平台,也是为了避免他们在一个位置待得太久从而出现深陷泥潭的情况。
但是他们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重要,如果薛淮随便找个人替代,即便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会有疙瘩。
唯有江胜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江胜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支支吾吾地说道:“大人,卑职还是想留——”
“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人,是下属,也是兄弟,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薛淮望着江胜,神色郑重地说道:“开海之后,扬泰船号的规模会越来越大,我需要你去把船队的护卫和信报房一并管起来,需要你帮我牢牢盯着船号上下,这件事无法交给别人,你是否愿意为我分忧?”
简而言之,江胜就是薛淮在扬泰船号的化身,将来这艘巨舰开往何方,需要江胜代替薛淮掌舵。
江胜当然明白这个责任有多重,他迎着薛淮满含期许的视线,无比坚定地说道:“卑职领命!”
薛淮微微颔首,旋即端起茶盏,起身环视众人道:“诸位,拜托了!”
“请大人放心!”
众人整齐划一地站起来,举起茶盏,朗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