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薛淮便已起身。
他轻手轻脚地穿戴整齐,没有惊动尚在熟睡的沈青鸾,只去看了一眼襁褓中的薛承,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
薛淮伸手轻轻拂过儿子柔嫩的脸颊,随即转身离去。
马车沿着晨雾弥漫的街道驶向皇城。
早朝如常,并无特别重大的议题。
散朝后,曾敏已在殿外等候,引着薛淮穿过重重宫门,往西苑方向走去。
如今西苑精舍是天子日常召见重臣议事之处,非大朝会,多在此处决策机要。
薛淮步入精舍时,屋内已有十余人端坐。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只见内阁首辅宁珩之坐在左侧首位,正端着茶盏细品。
次辅沈望坐在右侧首位,见薛淮进来,微微颔首。
其后依次是阁臣段璞、韩公宣、郑元、林邈,以及左都御史蔡璋和吏部尚书房坚、户部尚书王绪、礼部尚书卫铮、兵部尚书侯进、刑部尚书李宗阳、工部尚书薛明纶。
这十三人便是整个大燕朝廷最核心的决策圈层。
昨日曾敏传达天子口谕的时候,并未提及今天会是这等阵势,但薛淮面色沉静不见讶异,天子这般郑重其事只会是因为那件大事。
片刻之间,薛淮便已有了心理准备。
天子端坐上首,面前案几上摊着一叠文书,他抬头看了一眼薛淮,抬了抬手吩咐道:“赐座。”
曾敏亲自搬来一张锦墩,放在薛明纶下首。
薛淮谢恩落座。
天子遂开门见山道:“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是为开海一事。此事关系大燕国运,朕思虑良久,今日便在此议一议,可行与否,如何推行,诸公可畅所欲言。”
精舍内安静了片刻。
天子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薛淮面上:“薛淮,你来讲一讲开海的大略章程。”
“臣遵旨。”
薛淮毫不怯场,起身道:“诸公,自河海并举至今,漕海新政已初见成效。东南沿海市舶之利逐年递增,去年仅松江一港,市舶税银便达十一万两,较前年增长三成有余。漕粮海运也已常态化,每年可省去运河维护之费近二十万两。这些实绩,朝中有目共睹,故而下官以为,开海时机已经成熟。”
这番开场白足够清晰且坚定,众人若有所思地看着薛淮,并未仓促赞成或反对。
薛淮随即将大燕财政收支的现状和开海的益处娓娓道来,这些事情他已经思考了上千个日夜,在给天子呈上的《开海疏》里也写得十分详尽,此刻自然能够信手拈来。
这一说便是小半个时辰,从开海的具体章程到海事衙门的架构,途中不时有重臣提出疑惑,薛淮则耐心详尽地给出解答。
精舍内的气氛相对平和,并无剑拔弩张之态。
这是因为薛淮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扎实,从河海并举到漕海联运,再到今日阐述开海利弊,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尤其是之前几个月的不断发酵,再加上宁党罕见地没有从中作梗,朝野上下几乎已经默认开海会推行,毕竟天子的态度摆在那里。
待薛淮陈述完毕,天子赞许地看着他,让内侍给他端上一盏茶,随即温言道:“诸位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宁珩之首先开口,沉稳道:“陛下,老臣赞同薛左佥所陈,我大燕海疆万里,若能善加利用,确实可增国用,可利民生。”
此言一出,在座不少人都露出意外之色。
即便他们早已猜到宁党应该会体恤圣心,但是宁珩之如此干脆利落地支持开海,仍旧出乎他们的意料。
薛淮却并未因此放松,他仿若不经意地和老师沈望对视一眼,两人都猜到宁党必有后手。
天子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沈望问道:“次辅之意如何?”
沈望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亦赞同开海。臣在工部多年,深知我朝海贸潜力巨大,若能妥善经营,不仅可充实国库,更能带动东南沿海数省民生,实乃利国利民之善政。”
郑元则沉吟道:“陛下,开海虽有利,却也暗藏风险。海疆辽阔,难以管控,若有不法之徒借机走私和勾结外夷,恐成隐患。再者,沿海民风剽悍,若处理不当,或生事端。臣以为,此事当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