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般说倒和左安险些破坏了太后寿典无关,身为朝中捍卫礼法传统的代表,郑元本能抗拒这种违背祖制的事情,即便开海乃大势所趋,他仍旧不愿背离自己的原则。
林邈冷静地说道:“陛下,郑阁老所虑确有道理,但臣以为不能因噎废食。朝廷若能制定严密章程,设立专门衙门管辖,当可防患于未然。依臣拙见,开海之利远大于弊。”
六部尚书也陆续表态,大多持赞同态度,只是在具体细节上有所保留。
薛淮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有数。
宁党没有反对在他意料之中,左安问罪之后,宁珩之迅速调整策略,段璞明显被边缘化,如今韩公宣成为宁珩之的代言人,他显然不会像段璞那般偏执。
便在这时,韩公宣先是朝天子拱了拱手,随即转向薛淮,神色平和道:“薛左佥,本官对开海亦持赞同之意,只是其中细节不明,尚有几处需请教。”
薛淮恭谨道:“韩阁老请讲。”
韩公宣不疾不徐道:“其一,海事衙门之设立,需定其品级、职掌和隶属,是直属内阁,还是归部院管辖?其二,税则之定关乎国用与商利之平衡,税率几何?征收方式如何?其三,船引之发放当以何为凭?是否设限?若设限,名额如何分配?”
这三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每个都暗藏玄机。
若海事衙门直属内阁,那便意味着首辅可以施加更大影响。
若归部院,则吏部、户部、工部皆可插手。
税则更是核心利益所在,税率高则商贾却步,税率低则国用不足,而船引分配更是直接关系到各方势力谁能从中获利。
薛淮不动声色,从容答道:“韩阁老所问,正是开海之关键。下官以为,海事衙门当设正三品主官,直属陛下,由内阁监督,以避免各部院推诿扯皮。”
“至于税则,下官以为当分三类。其一,船税,按船只吨位大小征收。其二,货税,按货物价值比例征收,分上中下三等;其三,引费,每张船引收取固定费用。税率不宜过高,以免商贾望而却步,亦不宜过低,以防国库空虚。下官初步测算,船税每百吨征收白银二十五两,货税上等货值百抽十、中等百抽五、下等百抽三,引费每张白银百两。此乃初议,具体数字可再行磋商。”
韩公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继续追问道:“薛左佥所言有理,只是这货税分等,如何界定上中下三等?若由地方官员判定,恐生舞弊。若由商人自报,又有瞒报之虞。”
薛淮早有准备,立即答道:“韩阁老所虑极是。下官以为,可设货物清单,由海事衙门统一编订,列明各类货物归属等级。凡清单未载者,可由商人申请,经海事衙门增补。此外,每艘商船出港前,须由海事衙门派员查验,核实货物品类数量,方可放行。”
“查验之人若收受贿赂,与商人串通瞒报呢?”
韩公宣语气平淡,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
薛淮道:“此便涉及下官方才所言之事权分离。查验人员隶属于度支司,而监察司则负责抽查复核。若发现查验人员舞弊,轻者革职查办,重者移送刑部。此外,下官还拟设举报悬赏之制,凡查实瞒报者,罚没货物折价,以三成赏举报之人。如此,商人之间互相监督,亦可减少瞒报。”
韩公宣沉吟片刻,又道:“船引发放名额该如何分配?”
这个问题更加敏感。
薛淮知道,韩公宣这是在为宁党背后的利益集团试探底线。
在十余位重臣的注视中,薛淮正色道:“每年年初,海事衙门会公布当年船引总数,各地商帮可凭资质申请,经审核后参与扑买,过程由都察院监督,结果公示于众。此外,新商号可获一定优待,以鼓励竞争,避免垄断。”
韩公宣目光微凝,追问道:“若某地商帮中签过多,形成事实上的垄断呢?”
“此亦可防。”
薛淮不疾不徐道:“每地商帮所获船引,不得超过当年总量的五成。同时,每张船引限令一年内使用,逾期作废,不可转让。如此,既防止囤积居奇,也避免垄断之弊。”
精舍内安静下来。
众人都在消化薛淮这番详细的回答。
宁珩之缓缓放下茶盏,开口道:“薛左佥,开海所需钱粮浩大,朝廷眼下财政虽不算拮据,却也难以一力承担,薛左佥可有筹款之策?”
薛淮拱手道:“元辅所虑正是下官近来反复思量之事。下官以为,可采取官商合办之法。朝廷出地、出政策,商贾出资、出人。具体而言,可在沿海各港口设官办船厂,由朝廷划拨土地,商贾出资建造,利润按比例分成。港口码头之修建,亦可采取类似办法。此外,下官还拟设海运银庄,吸纳民间闲散资金,专用于开海建设,以钱生钱。”
“海运银庄?”
户部尚书王绪眼睛一亮,微笑道:“薛左佥详细说说。”
薛淮道:“下官以为,可设官办海运银庄,发行银票,吸收存款,向从事海贸的商人发放贷款。银庄收益一部分上交国库,一部分用于扩大经营。如此既可解决开海资金问题,又能活跃民间经济。银庄由户部和都察院监督,定期审计账目,以防贪腐。”
一席话听得众人纷纷点头。
御座之上,天子看着薛淮从容应对侃侃而谈,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