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间重臣之中,王绪对开海新政的关注超过大部分同僚。
他支持开海,不是因为那次薛淮在户部衙门的示好,而是开海能够带来极大的收益,能够从根源上缓解朝廷财政的压力。
只要开海能做到这一点,王绪就不会让他对清流的厌恶影响大局。
一念及此,王绪温和道:“请薛左佥详细说说这海运银庄的运作方式。”
薛淮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在下官的设想中,海运银庄乃官办钱庄,隶属于海事衙门,但业务独立运作。银庄的主要职能便是吸纳存款,民间商贾和百姓可将闲散资金存入银庄,银庄按一定利率支付利息。存款利率略高于民间钱庄,以吸引更多资金,同时以朝廷信誉作为背书,比民间钱庄更有优势。”
“其二,银庄可向从事海贸的商人发放贷款,贷款利率略低于民间借贷,以减轻商人负担。贷款分为短期、中期和长期三种,短期贷款用于周转,中期贷款用于扩大经营,长期贷款用于建造船只或建设港口。”
“其三,银庄可发行银票,在全国范围内流通。银票面额分为一两、五两、十两、五十两和一百两五种,可在银庄任意铺面兑换现银,但是大额兑换只能在银庄指定的大城进行,如此可以有效地防止挤兑状况的出现。”
王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追问道:“银庄的本金从何而来?若银庄经营不善,出现亏损甚至倒闭,又当如何?”
薛淮回道:“银庄的本金由朝廷、商帮和个人共同出资。朝廷以土地和官房作价入股,商帮和个人以现银入股。银庄设立理事会,由大股东组成,负责重大决策,日常经营则由专业的掌柜和账房负责。”
“至于风险控制,银庄应设立严格的风险管理制度。其一,贷款须有足额抵押,抵押物可以是船只、货物、房产等。其二,单笔贷款金额需设立上限。其三,银庄须定期向户部和都察院报送财务报表,接受审计。其四,银庄须设立风险准备金,按贷款余额的一定比例提取,用于应对坏账损失。”
王绪沉吟片刻,缓缓道:“银票的发行需有充足的准备金,否则一旦发生挤兑,银庄必然陷入困境。”
“王部堂所言极是。”薛淮正色道,“银庄发行的银票,须有至少七成的现银作为准备金。剩余三成,可用优质贷款和不动产作为补充。如此一来,即使发生挤兑,银庄也有足够的现银应对。”
王绪满意地点了点头:“薛左佥此法甚好。”
众人都认可王绪在财税这方面的深厚造诣,也知道他和清流之间的过节,此刻连他都认可薛淮的提议,旁人自然不会跳出来强行唱反调。
天子遂看向宁珩之问道:“元辅,你对此事可有异议?”
宁珩之起身朝天子拱了拱手,不疾不徐道:“陛下,正如薛左佥所言,海运银庄乃生财之道,其根本在于信。若银庄所出银票不能兑付,或被人借机操控,扰乱的是朝廷根本之财赋。此等大事不可轻忽,老臣认为银庄之章程、主官之任命与银票之发行与储备,都需先经内阁、户部和都察院三方议定方可施行。”
此言一出,精舍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首辅大人的潜台词很清楚,清流可以主导开海的方向和具体执行,但钱袋子必须由中枢把控。
这并非反对开海,而是要将最核心的财政权力纳入现有的权力体系之中。
沈望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开口道:“元辅所言确是稳健之道,然海运银庄专为海事服务,其运作与寻常钱庄、户部银库皆有不同,若事事需经三方议定,恐贻误商机,掣肘实务。我建议由海事衙门拟定章程,送户部和都察院备案,并接受其定期审计,而非事事前置审批。”
他知道让户部和都察院介入银庄的监管是必然之举,这符合天子制衡之道,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但绝不能变成事事请示,否则财税大权归于宁党之手,不知会出现多少无法厘清的烂账。
毕竟在这件事上,宁党确实有很多前科。
天子也明白此节,故而沉默地看着群臣。
宁珩之想了想,终究没有反驳沈望。
韩公宣见状便适时接话道:“本官附议沈次辅所言,不过开海事关国运,绝非一家一姓之事。为免朝野疑虑,也为了让海运银庄能顺利获得各方信任,本官建议银庄的首任掌印由户部与都察院共同推举,再由陛下钦定,如此既可保障银庄运作的专业,又可彰显其公允。”
宁珩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开海最重要的便是收益,而从薛淮的陈述来看,这个海运银庄相当于海事衙门的银库,如此要紧的位置如果不能安排宁党骨干,至少也不能让清流完全把持,推给户部便是最优的选择。
薛淮神色镇定,心中却也暗赞韩公宣手段老辣。
他迅速权衡利弊,和老师沈望对视一眼,起身朗声道:“韩阁老此言乃老成谋国之道,下官以为甚妥。银庄掌印非精通钱粮实务、德望俱佳者可当,由户部与都察院共推,正可集思广益,杜绝徇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