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即看向天子,坚定道:“陛下,臣斗胆再请圣裁,海事衙门下属之度支司专责核算船税、货税,其主官及下属官吏需精通海事账目,且与银庄之间的职责必须分明。度支司之官员,臣建议从通晓海事账目的能员中选拔,不拘出身,报吏部备案即可,如此方能保证账目核算的准确与高效。”
薛淮这是在以退为进。
他让出海运银庄的人事共议权,却死死守住度支司这个核算具体税务的关键衙门。
银庄管钱,度支司管账,钱账分开,相互制衡,如此才能做到事权分离。
天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最欣赏薛淮这种既懂得坚持大原则,又能在细节上灵活变通的智慧,于是颔首道:“朕准了。”
宁珩之与韩公宣都意识到薛淮这步棋的深意。
清流不再强求银庄掌印的职位,但是他们可以将账目核算之权握在手中。
这意味银庄的每一笔账目都得经过清流的火眼金睛,无论谁想动歪脑筋,都必须掂量一下那群御史的如刀之笔。
宁珩之沉吟道:“薛左佥此议确是杜绝弊病的良策,只是度支司核算税银当以何为准?若各地船商与海衙官吏发生争执,度支司能不能秉公而断?”
言外之意,清流把持的度支司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打压异己。
薛淮正色应道:“元辅放心,下官已在章程中写明,度支司所有核算均依据《开海税则》及《船舶丈量标准》执行。若有争议,船商可向海事衙门下设之监察司申诉。监察司官员不由海事衙门任命,而是由陛下选调信臣,专责弹劾海事衙门上下一切不法之事,直接对陛下负责。”
听闻此言,不仅是宁党高官,就连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侯进等人,也都再次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为了确保开海大计不被党派私利侵蚀,薛淮竟然主动要求给自己套上最严厉的枷锁,如此格局并不多见。
这正是薛淮的高明之处。
他深知开海的利益太大,自己又是清流核心,若不让出监察权,不让天子放心,不让宁党安心,这桩大事迟早要毁在无休止的内斗中。
与其如此,不如主动交出监察权,换取对业务的主导权和制度的建立权。
天子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打断了众人的沉思:“薛淮所提监察司之设,甚合朕意。”
他当然很满意。
海运银庄的掌印由户部和都察院推举,这意味着天子可以直接掌控这个聚宝盆,而监察司的官员由他直接任命,又使得他能时刻洞悉海事衙门的方方面面,他怎会不满意?
在薛淮拟定的章程中,海事衙门的架构分为总衙和地方四大分署,共有三级体系,而总衙下设七司,分别是筹策司、度支司、监察司、洋税司、船政司、海防巡缉司和仓储货榷司。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前三司,分管政策制定、账目核查与风纪监察。
天子最在意的便是监察司,如今薛淮主动献策,可谓正中下怀。
时至今日,朝中重臣已经不会再怀疑薛淮的能力和手腕,但是仍旧有人略带古怪地看向薛淮,似乎不太理解这张清正骨鲠的面庞,为何能说出如此揣摩圣意的话语。
薛左佥,你的清流风骨呢?
薛淮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只看着天子,而天子此刻看向宁珩之问道:“元辅以为如何?”
宁珩之拱手道:“陛下圣明。监察之责由陛下耳目亲掌,可保开海大计清明。”
天子又看向其他人问道:“众卿家可有异议?”
众人纷纷表态无异议,这项议题算是顺利通过。
下一刻,一直沉默的文华殿大学士段璞轻咳一声,起身对天子说道:“陛下,臣有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