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眉梢微挑,目光落在段璞身上,淡淡吐出两个字:“准奏。”
段璞谢恩,随即转向薛淮,语调沉稳中带着几分语重心长:“薛左佥,老夫方才听你论及开海章程,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可见你为此事殚精竭虑,不负陛下信重。老夫身居内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得不说。若言辞有冒犯之处,还请薛左佥海涵。”
这开场白礼数周全,姿态放得极低,却已让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早在这场朝会之前,薛淮便已通过种种蛛丝马迹,大抵判断出宁党在开海这件事上的立场,会从绝对的抗拒转为有限度的支持,最重要的是趁机在各处紧要衙门安插自己的人手。
即便不能达成这个目的,他们也要避免开海大权悉数落于清流手中。
方才韩公宣力主由户部来决定银庄掌印之人,便是出于这样的考量,而从这件事也能看出,韩公宣已经成为现阶段宁党在朝堂上的喉舌,宁珩之对其十分信任。
至于同样是宁党核心大员的段璞,他当然不甘于被边缘化。
薛淮神色不改,微微欠身道:“段阁老言重了。下官资历尚浅,多有不足,正欲聆听阁老教诲。若有疏漏,还请阁老不吝赐教,此乃开海大计之幸,亦是下官之幸。”
段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诸公,最终定在薛淮面上,缓缓道:“方才薛左佥所议令人信服,然则老夫心中始终有一桩不解之事,思之再三,不敢不禀明圣听。”
“开海大计利国利民,此乃共识,但是利之一字,不止于国,亦在于人。老夫听闻,扬泰船号作为此番推动开海之基石,其大股东沈秉文乃薛左佥之岳丈,另一位大股东乔望山亦是薛左佥在扬州任上的故交。更有甚者,传闻扬泰船号内部各要紧职事皆有薛左佥心腹掌控。老夫并非质疑薛左佥的忠心,也绝非要否定扬泰船号在漕海联运中的汗马功劳。”
说到此处,段璞话锋一转,慎重道:“既行开海大计,便要立长治久安之基。日后海事衙门设立,扬泰船号凭借其与薛左佥千丝万缕的关系,以及多年积累的经验与船队,必然成为最大受益者。届时世间悠悠众口,怕不会说薛左佥公忠体国,而会说这开海大计是为薛家一姓之私利而谋!我大燕的千秋国策,怎能蒙上这一层嫌疑的阴影?”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语调中带着痛心与惋惜,仿佛他并非在攻讦政敌,而是在为一个年轻有为的后辈担忧,在为朝廷的长远未来忧虑。
在众人神情凝重的注视中,段璞对天子拱手一礼,恭谨道:“陛下,臣绝非要阻挠开海,此乃天大的好事,但正因其利益巨大,才更要防微杜渐,避免大燕之新政,变成某一家一族之私器。若无这等制衡与预防,今日之政便是明日之祸,臣恳请陛下对此事明察秋毫,防患于未然!”
不少重臣纷纷点头赞同。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薛淮为了开海付出多少努力有目共睹,他这次拿出的章程也尽量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但是这些并不能斩断他和扬泰船号的关联,反而会让人浮想联翩。
一如段璞所言,扬泰船号本质上等同于薛淮的产业,你这般奋力推动开海,最后获益的是扬泰船号,也就是你薛淮本人,这算不算官商勾结?算不算用朝廷公器谋取私利?
这要如何向大燕子民解释?
天子面色微沉,这在群臣看来似乎是被段璞所言打动,即便谈不上怀疑薛淮的初衷,也会重新考量开海的利益分配。
卫铮不免有些蠢蠢欲动。
但是还没等他火上添油,韩公宣便带着警告看了他一眼。
卫铮心有不甘,然而韩阁老今非昔比,他有着首辅大人的全力支持,在宁党内部的地位愈发稳固,卫铮必须要尊重他的意见。
见卫铮老老实实地坐着,韩公宣才收回目光,心中暗暗骂了一声蠢货。
以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的智慧,他们怎会想不到这种摆在明面上的破绽?怎会完全没有准备对策?
段璞出面质疑倒无妨,毕竟薛淮应该就此事给出一个合理的回答,可若是卫铮也冲上去,难免会被天子视为党争的前兆,会让天子对宁党的观感进一步变差。
如今清流已在朝中站稳脚跟,宁党经不起再三的损失了。
这两位宁党高官的眼神交错很隐秘,旁人也没有刻意关注,此刻他们的视线都聚焦在薛淮身上。
薛淮的神色依旧沉静如水,他没有急着辩解,更没有表现出丝毫被冒犯的激动,从容道:“段阁老心怀社稷,有此一问,乃是为国事计,为朝纲计。下官拜服,亦深以为然。”
段璞老眼微眯,薛淮的态度没有超出他的意料,这个年轻人的城府深得可怕,远超他的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