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继续说道:“阁老所虑正是开海大计能否行稳致远之关键,若此事不能妥善解决,即便开海能够顺利推行,下官也必然会被千夫所指。这一点,下官从未有过半分侥幸,亦从不避讳。”
“扬泰船号确为下官推行漕海新政之基石,彼时漕弊深重,海运无凭,若无一支可控之船队以实证其利,纵有良策亦难动朝堂积习。此为权宜之计,然而权宜之计终非长久之策。若因下官一人之私嫌,玷污开海大计的清白,下官百死莫赎。故而,下官早已拟定了明确的改制方略。”
说到这里,薛淮看向天子,天子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薛淮转回看向段璞,声音沉稳如磐石:“好教诸公知晓,下官已于去年初冬,推动扬泰船号进行全面的股权重组,将船号股权重新划分,原有股东保留六成份额,新划出四成,其中两成直接归属天家内库,由陛下亲掌。另外两成直接归入太仓国库,由户部代持,专款用于海防军费、运河修浚和沿海民生。都察院全程监管账目,船号经营之权仍在原有股东手中,朝廷仅享有监管之权与分红之利。”
此言一出,精舍内落针可闻。
别说段璞愣住了,就连户部尚书王绪都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
两成归属天家内库,两成归属太仓国库,这等于是将扬泰船号近半的利润拱手献给天家和朝廷!
如此一来,谁还能质疑薛淮的公心?
要知道薛淮虽能控制扬泰船号,不代表船号的利益都属于他和沈乔两家,而是属于整个淮扬商帮,毕竟除了沈秉文和乔望山之外,船号还有大大小小十余位股东。
他们可以接受薛淮的统一领导,不代表他们愿意割让属于自己的利益。
简而言之,薛淮这样做必然是主动让渡属于他自己的收益,再加上沈乔两家的一部分,凑出四成给天子和朝廷。
到了这个地步,若是再有人借助此事攻讦薛淮,那就不只是愚蠢了。
薛淮的视线停留在段璞面上,继续道:“此外,下官方才便说过,海事衙门设立后,首批船引绝不会由扬泰船号独占,要面向全国招募具备资质的船商竞投,朝廷当敞开大门,允彼等凭实力竞得船引,组建合法船队参与海贸。此举是为了让开海之利真正归公,而非归于一人一姓。”
“段阁老,下官深知扬泰船号与下官的关联极易引起物议,下官不敢求阁老体谅当初艰难创业之苦,只求阁老看到下官正视此弊的决心。下官愿以此股权分割和开放竞争之策,来证下官之公心,来堵天下悠悠众口。”
段璞站在原地,面色数变。
他准备了几个月,搜集了无数关于扬泰船号与薛淮之间关联的证据,本以为能够在此刻重创薛淮,至少能逼得他手忙脚乱,从而在开海人事安排中为宁党争得更多话语权。
他万万没有想到,薛淮竟然能提前解决此事最麻烦的一部分,那便是说服那些视利如命的巨商,让扬泰船号悄无声息地完成股权重组。
更让他心中发寒的是,薛淮给出的方案从根源上瓦解了官商勾结的基石,从股权重组归公到引入竞争者打破垄断,再到邀请第三方监督,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公心二字,让人无可指摘。
段璞毕竟是久经风浪的内阁大学士,脸上并无半分失态,只是拱了拱手,声音微哑却仍不失风度:“薛左佥既有如此高义之举,老夫心服口服。今日言语冒犯,还请薛左佥勿怪。”
薛淮亦拱手回礼,面色平和道:“段阁老言重了。开海大计非一人之功,亦非一人之利。下官能得阁老指教,是幸事,而非憾事。”
二人对视,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瞬,一个暗流涌动,一个坦然无惧。
御座之上,天子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轻轻叩了叩御案,开口打破这一段略显沉重的沉默:“好了,此事便按薛淮所议章程推进,段阁老所虑亦不可轻忽。曾敏,传朕旨意,命司礼监与靖安司全程监督扬泰船号股权重组一事,务必做到账目清晰公开透明。”
“奴婢遵旨!”
曾敏躬身应命。
精舍内再次恢复平静,但所有人都明白,在这场无声的暗战里,薛淮赢得漂亮,而段璞输得也不冤——
若是人人都能像薛淮这般大公无私,一心只想为江山社稷谋福祉,毫不在意自身利益受损,大燕何愁不强盛?
至此,一些重臣看向薛淮的目光中泛起真诚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