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驻地的窑洞里，桌上摆着黄米糕，荞面饸饹，中间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羊肉，飘着油花。
“咱陕北人待客有三宝，酒，歌，羊肉。“刘副局长端起粗瓷碗，“先敬医疗队一碗酒！“
估计这刘副局长知道夏涛的级别，对夏涛说话的时候带着一些恭敬，还有一点讨好。
“一道道水来一道道山，路上撂下个话儿。。。“席间，张老汉扯开嗓子唱起了信天游。苍凉的调子在窑洞里回荡，张玮晨跟着打起拍子，陈兰悄悄抹了抹眼角。
信天游流传于宝塔地区，陕西地处黄土高原，山连着山，沟接着沟。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在山上劳作耕耘，赶牲灵脚夫们食宿、住店与当地的女人产生暧昧，他们行走在险峻的山路和深深的沟壑之间。在繁重而单调的生活中，一则是为了排遣心头的忧愁和寂寞，宣泄孤独，自我消遣。二则回想起家人、亲朋、恋人，便见景生情，以景寄情。信口编唱歌曲，用高亢而悠长的歌声抒发自己的感情、感触，诉说自己的爱情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向往，以释放积压在心头的郁闷和愁苦。
歌声与山风交织，飘向夜空。此刻夏涛忽然明白：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医疗技术，更是黄土地与生俱来的坚韧与希望----正如这窑洞，冬暖夏凉，护佑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息。”
夏涛同样也明白了上级为啥让自己带队来这里，估计也是不想让自己沉寂下去，毕竟自己这次从工厂到干校可是让很多人大跌眼镜，很多人想不通。
窗外，细雨不知何时停了，宝塔山在月光下轮廓分明，像座沉默的丰碑。
陕北的春风尚裹着料峭寒意。医疗队在宝塔地区歇过一宿后，众人围坐土炕商议分工---夏涛与张玮晨需先期赶赴米脂，先和当地领导进行沟通，后期医疗队再过去
两人到米脂县的时候，北坡上的杏树才鼓起紫褐色的骨朵，像蘸满墨汁的毛笔尖，在灰蓝的天空下勾勒着春天的轮廓。
到了县城，两人一边问路一边向县卫生局走去，穿过米脂老街，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上，脚步声已踩碎了寂静。
穿过老街牌楼的时候，夏涛瞧见个扎羊肚子手巾的老汉正蹲在石阶上修犁铧---铁锤敲在生铁上，当当的脆响裹着旱烟的焦苦味，在春寒里荡开。
老街两旁的铺面已经陆续卸下了门板，蓝布门帘后飘出罐罐茶的醇香。穿灰布袄的茶客围坐在矮桌旁，就着洋芋擦擦和芝麻饼，茶汤在粗陶碗里打着旋儿，水汽氤氲中，连茶客们眼角的皱纹都浸着暖意。
对门铁匠铺的炉火已烧得通红，赤膊匠人抡着八斤大锤打马掌，火星子溅在围观的孩童身上，惹得他们笑着跳开，像撒了把跳动的星子。
“领导，看那女娃穿的'尿素裤'！“张玮晨忽然扯了扯夏涛的衣袖。顺着他目光望去，巷口有个扎双辫的姑娘正弯腰拾掇菜担，裤腿上“湖南产“的蓝色字迹清晰可辨---原是化肥袋改制的外裤，在灰蓝布衣间格外醒目。
“你少见多怪。”夏涛开口道。
尿素裤是一种由日本产的尿素袋子制作而成的裤子。这些袋子是由白色化学纤维制成，被称为尼龙。由于这种材料结实耐用，有人发现将其染成黑色后可以用来制作裤子。因此，在过去，很多人，甚至许多机关干部悄悄穿上了这种不用布票且价格低廉的尿素裤。
再往深处走，几家院落里传出织机响动，透过门口的缝隙，可以看见穿赭黑土布衫的妇人坐在腰机上，梭子来回的穿梭不停。
转过巷子口，正撞见挑水归来的主妇。她裹着深蓝长襟襟上衣，下着灰白大裆裤，腰间系着条红布带，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见生人经过，她忙用袖口擦去鬓角的汗，却不忘朝同行者点头致意。
偶尔可见穿山羊皮坎肩的老汉坐在石碾子旁晒暖，羊皮袄因常年穿着已泛出油亮的光泽，内里絮着山羊毛，既挡风又轻便。
这时节虽已开春，但北坡杏花未绽，街上的老汉已经换下了厚重皮袄，外头套着羊皮坎肩，既防倒春寒又挡风沙。
女人们则褪去棉裤换上单裤，外罩蓝布裙，孩童们追着卖糖人的货郎跑过，红棉袄在灰蓝的街景中格外醒目。更有穿列宁服的干部模样的男子正与穿蓝布衫的农民交谈，言谈间透着股子朴素而真挚的劲儿。
到了县卫生局，找到了周局长。
见到夏涛他们呢，这位周局长笑着对夏涛他们开口。
“夏主任，张主任。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也是这时候夏涛才知道这卫生局的局长竟然是女同志。
“医疗队的同志啥时候到？”周局长问道
“他们明天才能到这边，咱们今日先定试点。“夏涛喝了一口水这才开口。
“李家沟如何？有知青点，离曹家集三十里。缺点是缺水，但群众基础好，知青们也肯帮忙。“周局长开口道
“可巧了！”夏涛听到“李家沟”三个字的时候，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边上的周局长和张玮晨都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们干校，里面有两位同志，他们家的孩子就插队在李家沟。”夏涛解释道，“临来的时候，还托我有空的时候过去看看的。”
“这倒真是缘分呐！”周局长愣了愣，随即也笑出声来，“有熟人作引，咱们开展工作可省了磨嘴皮的功夫了。”
周局长转头看向张玮晨，“张主任觉得呢？”
“群众基础好，又有熟人引路，李家沟确是上佳之选。只是缺水。”张玮晨想了想，又轻轻地摇了摇头，“先去看看再说，说不定能寻到挖井的法子。”
“那我明日一早便动身，老宋和老虞家的孩子很机灵，还有一定文化基础，有他们帮着张罗，咱们的医疗点能快些立起来。”
老宋家的闺女宋朵和老虞家的孩子虞亚翔，夏涛见过几次，宋朵可是一个机灵的小姑娘，虞亚翔孩子比较腼腆，不过做事有章有法，知道自己来陕西，两个人特意拜托夏涛，于情于理都要去看看，还有夏涛也是变相的给他们好处，当赤脚医生不太难，毕竟有这本书，按照这两个人的文化程度，可以。
“明儿我与你带队押着药品器械从大路走，下午县里再协调一部分物资。“周局长点头应了，又转向张玮晨，“夏主任和张主任你们俩先行一步到李家沟摸底，咱们明日村部会合。“
次日清晨，夏涛带着张玮晨牵着枣红马出了县城。那马鬃毛油亮，好久没有骑马了，还真想念，所以出了县城夏涛直接开始策马奔腾起来，张玮晨在部队也骑过马，也就是会骑，大呼小叫的跟着夏涛。
马蹄子还是溅起了阵阵尘烟。顺着周局长指的路往北走，越往北走，山势越高。
夏涛掏出地图仔细核对了一遍，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张玮晨，确定他能够跟上自己之后，右手猛地一勒缰绳，同时左腿轻磕马腹。枣红马立刻会意，扬起前蹄“嘚嗒嘚嗒“的小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