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太湖东面,连着阳澄水域的这片芦苇荡,全罩在浓重的白雾里。水汽贴着湖面滚,寒气能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钻。
岸边垒着个红泥小炉。
炭火烧得正旺,陶壶里的水咕嘟响。
房青君坐在小马扎上,往炉膛里添了两根细柴。
苏牧留下的厚披风裹在她身上,挡住了湖风。滚滚趴在她脚边,抱着半截带霜的竹子啃得咔咔作响。
红木小舟破开水面。
苏牧站在船尾,手里握着长竹篙。
“先生,这雾太大,船容易迷方向。”李承乾坐在船头,双手拢在袖子里,鼻尖冻得通红。
李泰缩在旁边,牙齿打战:“就是啊,那赵爷说极品蟹都在深水区圈着。咱们往这泥潭子钻什么?”
小兕子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大雪球。她趴在船舷边,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黑沉沉的水面。
“锅锅,水里有妖怪吗?”
小女娃奶声奶气地问。
苏牧没接茬。
竹篙在水底的淤泥上轻轻一点,船身擦着密密麻麻的芦苇秆,滑进一条极窄的水道。
枯黄的芦苇叶扫过船篷,沙沙作响。
昨天那个在角落里拆蟹的老渔翁,临走前塞给他一张手绘的破羊皮纸,上面画着这片阳澄水域最隐秘的水道。
那是人家在水上漂了三十年攒下的家底。
苏牧要用手艺人的方式,去请这些极品食材出水。
“张员外那种土财主,只晓得花钱在清水区拉网圈地。”
苏牧手腕翻转,竹篙在水里划出一道漩涡,“清水里养出来的蟹,壳是干净了,但肉没劲,黄也不香。”
他拿竹篙指了指水面下漂浮的几根断草。
“看那儿。”
李承乾顺着方向看过去。几根水花生和苦草的茎叶飘在水面上,断口处参差不齐,还带着新鲜的汁液。
“螃蟹是杂食,最爱吃这水花生。那断口不是鱼咬的,是被大钳子生生夹断的。”
苏牧收回竹篙,任由小舟顺着水流往前滑,“好蟹,从来不住在干干净净的清水大宅院里。
它们喜欢藏在最浑浊的烂泥底下,吃水草,吃螺蛳,跟淤泥里的杂鱼抢食吃。这叫野性。”
李泰撇撇嘴,看着周围浑浊泛黄的水面,还有水草上附着的黑泥。
“这地方也太破了,能出什么好东西。”
苏牧把竹篙横在膝盖上,在船尾坐下。
“你觉得这地方破?”
苏牧看了一眼李泰,“你平时在魏王府,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你眼里的大唐,是不是处处都是长安城那种繁华景象?”
李泰发愣,没明白怎么扯到这上面。
李承乾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坐直身子,拢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
“最好的食材,往往藏在最艰苦的环境里。”
苏牧抓起一把船舱里的干草,揉碎了撒进水里,“治国也是一样。你们天天坐在太极宫的明堂里,看底下官员递上来的折子,上面写的全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可真到了这江南水乡,遇到水患,你们看看那些灾民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
干草落在水面上,打着转。
“明堂里看不见底层疾苦。不亲自下到这烂泥里走一趟,你们永远不清楚大唐的根基在哪里。”
苏牧语气平常,没有说教的严厉,却字字砸在两个皇子心坎上。
李承乾看着水面上那几根被夹断的水草。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