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腕一翻,避开正面挥舞的双螯。食指和大拇指精准地落在蟹壳中后部的边缘。
两指发力,往上一提。
那只半斤重的大蟹被稳稳拎出水面。八条腿在空中乱蹬,两只大钳子咔咔开合,却死活夹不到苏牧的手指。
“力道要透。”
苏牧把螃蟹扔进竹笼,“别怕被夹,你越怕,动作越变形,它夹得越准。抓蟹有门道。
不能从前面抓,那对钳子不是摆设。得从后面绕。大拇指和食指卡住蟹壳两边,也就是那几根尖刺的地方。用力捏紧,把它整个倒提起来。”
李泰在旁边听着,跃跃欲试。
他盯上了一只正在啃水草的大蟹。这只个头更大,背壳青黑发亮。
李泰屏住呼吸,双手悄悄探入水中,绕到螃蟹背后。
看准时机,用力一捏。
抓住了!
李泰兴奋地把螃蟹举出水面:“大哥你看!我抓到了!”
话音刚落,那螃蟹八条腿乱蹬,后腿上的倒刺极其锋利,直接划破了李泰的手心。
李泰手一痛,力道松了半分。
螃蟹身子一翻,一只大钳子反手就夹了过来。
咔吧!
正中李泰的大拇指。
“嗷——!”
芦苇荡里响起了第二声惨叫。
李泰疼得眼泪狂飙,直接一屁股坐进水里,溅起大片泥浆。
船上的小兕子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半块米糕都掉进了船舱。
“笨。”
苏牧摇摇头,“卡住两边,力道得死,不能给它翻身的机会。再来。”
两人在泥水里跟这群大闸蟹较上了劲。
一次次被夹,一次次滑倒。
手背上全是红肿的夹痕和倒刺划出的血道子。
过了半晌,两人摸出门道了。
李承乾看准目标,出手快狠准。两根手指死死卡住蟹壳两侧,任凭螃蟹怎么挥舞大螯,就是碰不到他的手皮。
转手一扔,准确落进竹笼里。
李泰也不甘示弱。他干脆不顾形象,半蹲在水里,双手齐下,左右开弓。
“大哥,那边还有一只大的!快拦住!”
“你左边!踩住水草,别让它跑了!”
两个平时在太极宫里为了储君之位暗中较劲的皇子,现在抛开了一切身份和算计,在这片泥潭里,为了几只螃蟹大呼小叫,配合默契。
冷风吹在身上,早就感觉不到冷了。
剧烈的运动让两人浑身发热,额头上冒出白气。
竹笼里的螃蟹越来越多。互相挤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大半个时辰过去。
苏牧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够了,上来吧。”
李承乾和李泰合力拖着那个装满大闸蟹的竹笼,艰难地往船边走。
竹笼极重,少说有几十斤。
两人把竹笼搭在船舷上,苏牧伸手拉了一把。
砰!
竹笼落在船舱里。里头金爪黄毛的极品大闸蟹密密麻麻,活力十足地往上爬。
李承乾双手扒着船舷,翻身爬上船。
李泰实在没力气了,趴在船帮上直喘粗气。苏牧拽着他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提了上来。
两人瘫坐在船板上。
短褐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是黑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巴,满身泥污,活脱脱两个路边乞丐。
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伤痕。
李承乾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拿惯了御笔、批惯了奏折的手。
现在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食指肿成一截红萝卜,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头,看看同样狼狈的李泰,又看看那一笼子张牙舞爪的战利品。
李承乾笑了。
起初只是低声轻笑,接着声音越来越大。
笑声在芦苇荡里回荡,惊飞了几只水鸟。
这不是平时在朝堂上那种敷衍的假笑,也不是面对父皇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赔笑。
这是发自肺腑的痛快笑声!
没有东宫的阴郁,没有储君的重担。
他只觉痛快!
靠自己的双手,在烂泥里摸爬滚打,换来这一笼实打实的收获。
这种踏实感,是他在那张铺着明黄绸缎的案几前,永远体会不到的。
李泰被他笑得发毛,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大哥,你别是冻傻了吧?”
李承乾一巴掌拍在李泰肩膀上,拍出一片泥点子。
“青雀,痛快!”李承乾大声喊道,“这太湖的泥,比长安城的地砖踩着舒坦!”
李泰撇撇嘴,看着自己破皮的手心:“舒坦个屁,疼死我了。先生,这蟹什么时候下锅?我能吃十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