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太湖水面的风变硬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红木小舟破开水流,船头撞在岸边的浅滩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承乾和李泰一前一后,拖着那个装满大闸蟹的竹笼,艰难地往岸上走。
两人浑身湿透,粗布短褐紧紧贴在身上,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腊月的天气,湖水寒气刺骨,他们冻得上下牙直打架,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
“一、二,走!”
李承乾咬着牙,双手死死抠住竹笼的边缘。
李泰在后面推,胖脸憋得通红,脚下踩着软泥,一步一滑。
烂泥深及小腿,每拔出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靴子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干脆把靴子蹬了,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浆里。
几十斤重的竹笼被硬生生拖上干地,在沙石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两人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手背上全是螃蟹夹出来的红印和芦苇叶划破的血口子,沾着黑泥,看着触目惊心。
但他们谁也没喊疼,眼睛死死盯着竹笼里那些张牙舞爪的金爪黄毛,满脸都是实打实的痛快。
岸边不远处,一堆篝火烧得正旺。
干枯的柳树枝在火堆里劈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往上窜。
房青君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长木勺,正搅动着架在火上的吊锅。
锅里煮着红糖姜茶。
老姜被刀背拍碎,切成大块,配着浓黑的土红糖,在滚水里翻腾。红糖在高温下完全化开,汤汁变得浓稠发亮。
房青君拿着木勺,沿着锅边慢慢搅动,防止糖稀糊底。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独有的焦甜香气,被夜风一吹,顺着岸边飘出老远。
滚滚蹲在火堆边,两只大爪子抱着半截竹子,一边啃一边凑近火堆烤火,黑白相间的毛发被火光照得发亮。
小兕子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整个人像个圆滚滚的雪球。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蹲在竹笼边,时不时戳一下那些试图往外爬的大螃蟹。
“阿嚏!”
李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连滚带爬凑到篝火旁,伸出冻僵的双手烤火,“冻死本王了,这太湖的水简直比冰窖还冷。”
房青君拿过两个粗瓷海碗,盛满热腾腾的姜茶,递了过去。
“快喝口热的,别落下病根。”
李承乾双手接过碗,手抖得碗沿直响。他顾不上烫,凑到碗边吸溜了一大口。
极烫的姜茶入口,辛辣味直冲鼻腔,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落进胃里,瞬间散开一团暖意。寒气被强行逼了出去,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整个人活过来了。
李泰喝得急,烫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放下碗,吹两口喝一口,转眼就把一碗姜茶灌进肚子里。
苏牧把小舟的缆绳拴在木桩上,迈步走过来。
他身上没沾多少泥水,但湖风吹了半日,衣服也有些潮冷。
房青君重新舀了一碗姜茶,站起身递给苏牧。
碗递过去的瞬间,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
房青君的手一直在火边烤着,带着暖烘烘的温度。苏牧的手指则沾着湖水的凉意。
一冷一热,指尖轻触。
房青君手一缩,赶紧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火光映在她脸上,分不清是烤出来的红晕,还是别的什么。
苏牧端着碗,没有点破,走到她旁边的矮木桩上坐下。
竹笼里,大闸蟹挤在一块,吐着白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几只个头极大的公蟹,正挥舞着长满黑毛的巨螯,互相攻击,试图抢占最上面的位置。
“锅锅,这大虫子怎么不往前走,只会横着爬呀?”小兕子仰起头,指着一只横冲直撞的螃蟹问。
苏牧折了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残炭。
“这东西,脾气大得很。”
苏牧看着竹笼,回答小兕子,“八条腿,却只能横着走。不是它想横行,是内部的骨骼结构长死了,关节只能上下活动,前后受限。想往前直走,做不到,只能横着爬。”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笨哦。”
苏牧笑了笑,偏过头,看向房青君。
“看着霸道,其实是个可怜虫。”
苏牧把树枝点在地上,“朝堂上那些横行霸道的人,往往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