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抹了一把脸上的蟹黄,看着满桌子的碎壳和被砸成肉泥的螃蟹,欲哭无泪。
“你这吃法,连猪都不如。”
苏牧摇摇头,把李泰面前那堆碎渣扫进泔水桶,“你去烧火,别在这糟蹋东西了。”
李泰灰溜溜地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往炉膛里添柴。
几个人围在案板前,敲敲打打。黄铜器具碰在蟹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半个时辰过去,几十只极品大闸蟹全被拆解完毕。中间那个大白瓷盆里,金黄诱人的蟹黄和雪白的蟹肉堆得冒了尖。
夜深了。
客栈外面的打更声传进后院。
小兕子早就困得睁不开眼,趴在桌子上直点头。滚滚也四脚朝天躺在角落里打呼噜。
李承乾把小兕子抱起来,叫上满脸炭灰的李泰,回了楼上的客房休息。
后厨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盏孤灯挂在屋檐下,灯芯时不时爆出一个火花。
苏牧站在案板前,处理着最后几只留作备用的螃蟹。房青君没走,坐在对面,拿着小镊子仔细挑拣着瓷盆里的碎蟹壳。
四下寂静。
只有工具敲击蟹壳的脆响。
房青君低着头,神情专注。一阵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散了她鬓角的一缕发丝。
那缕头发垂落下来,挡住了视线。她两只手都沾着蟹油,没法去撩,只能偏过头,试图把头发甩到脑后。
甩了两次,头发又顽固地垂了下来。
苏牧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绕过案板,走到房青君身边。
房青君没防备,抬起头,正好对上苏牧的眼睛。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被炉火熏染过的烟火气。
苏牧伸出手。
手指穿过那缕垂落的发丝,顺着她的脸颊轮廓,将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房青君身子僵直,一动不敢动。
苏牧的手收回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房青君微凉的耳垂。
一点极轻的触感。
房青君手里的黄铜镊子“叮”的一声掉在青石垫盘上。她赶紧低下头,耳朵红得滴血,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
“这些碎壳我挑完了。”
房青君声音极小,带着点慌乱。
苏牧没退开,拉过一条长凳,在她旁边坐下。
“累不累?”苏牧问。
房青君摇摇头。“不累。跟着先生出来这一趟,比在长安城里待着有意思多了。”
她转过脸,看着案板上那一盆金灿灿的蟹粉。“先生,等这寻味天下的事做完了,你打算干什么?”
苏牧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轮被云层遮住半边的冷月。
“在长安城外买块地。”
苏牧语气平常,没有半点迟疑,“不用太大,能盖个院子就行。院子里种点菜,搭个葡萄架。夏天就在架子底下乘凉,冬天就围着火炉烤红薯。”
房青君听得入神。
她从小生长在丞相府,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惯了门阀世家之间的互相算计。
那些达官贵人嘴里谈论的,永远是权谋、利益、联姻。
从来没有人跟她描绘过这样平淡的生活。
“那……不做官了?”房青君问。
“做官有什么好。”苏牧笑了一声,“天天起早贪黑去太极宫罚站,还要看李二的脸色。哪有自己当个富家翁自在。”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房青君脸上。
房青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带子。
“院子里还要留个大厨房。”
苏牧继续说,声音放轻了些,“我得打一套最好的厨具。每天去集市上买最新鲜的食材。”
苏牧身体前倾,凑近了些。
“到时候,我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海誓山盟的张扬。
房青君停下了绞带子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苏牧。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屋檐下的灯火,明亮,清晰。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实在的承诺。不是许她荣华富贵,也不是许她凤冠霞帔。只是简单的一句,做一辈子的饭。
在这满室的蟹粉鲜香里,这句话有着致命的杀伤力。
房青君眼眶发热,视线被水汽模糊。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