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不爱说话,手上的活却没停过。狗剩靠在对面的柳树下,眼睛死死盯着陆老蔫的手。
陆老蔫正在做千层油糕。
一块发好的面团扔在案板上。没有北方揉面那种大开大合的摔打,老头的手腕极软,掌根贴着面团,借着身体的重量往前推,再往回卷。
面团在他手里异常顺从,几下就变成一个光滑的圆球。
擀面杖压上去。
不是直上直下地碾,而是带着巧劲,把面团擀成一张长方形的薄片。
旁边的小徒弟端过来一碗熬得雪白的猪油和一碗细白糖。陆老蔫用竹片挑起猪油,均匀地抹在面片上,撒上白糖,再撒上红绿瓜丝。
折叠。
一层,两层,三层。
每一次折叠,边缘都对得严丝合缝。
再次擀开,再次折叠。
狗剩在心里默数。
整整六十四层。面皮薄得透光,却偏偏在猪油的润滑下没有破一点皮。这种对筋度的掌控,绝不是靠蛮力能做到的。
接着是翡翠烧卖。
这不是普通的肉包子。馅料是小白菜的叶子,焯水后剁得极细,挤干水分,拌上熟猪油、白糖和少许盐。
面皮是用滚水烫出来的半烫面。
陆老蔫左手托着面皮,右手挑起一团翠绿的馅料放在中间。
手指收拢,在面皮边缘捏出细密的褶子。
收口处不封死,留出一个小小的圆孔,露出里面翠绿的馅料。
整个烧卖底座圆润,顶部的褶子层层叠叠。上锅一蒸,面皮变得半透明,透出里面青翠的颜色,通体莹润发亮。
狗剩看入迷了。
他在洛阳切过萝卜丝,在徐州炒过肉丝,自认刀工火候已经登堂入室。面对这案板上的面团,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
水和面的比例到底是多少?猪油和糖在高温下融化,为什么不会把那六十四层面皮撑破?
烫面的水温要控制在什么程度,才能让烧卖皮既能包住馅料,又能在蒸熟后保持半透明的质感?
求知欲压过了饥饿。
狗剩走上前,停在档口前五步远的地方。
陆老蔫没抬头,正把一笼做好的翡翠烧卖放上锅。
旁边负责烧火、打下手的大徒弟瞥了狗剩一眼。一身酸臭的破棉袄,头发乱糟糟地用根布条扎着,脸颊凹陷,满身逃荒流民的落魄气。
“要饭去后巷,前门不做善事。”
大徒弟满脸嫌恶地挥挥手。
狗剩没退。
他拱了拱手,弯下腰行了个晚辈礼。
“师傅,晚辈想请教个问题。”
狗剩的声音因为刚病好,还有点沙哑。
陆老蔫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没出声,继续擀面。
大徒弟火了,把手里的火钳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哪来的叫花子,懂不懂规矩?得胜楼的白案手艺,是你能打听的?”
狗剩直起身,指着案板上那团还没擀开的面。
“那面团里,除了水,是不是还加了碱水?水面的比例,是一斤面配四两水,还是四两半?”
这话一出,陆老蔫的手彻底停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异色,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能一眼看出面里加了碱,还能把水面比例猜得八九不离十,这绝对是个懂行的。
大徒弟却没这份眼力见。
他只觉得这北方佬是在挑衅。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推在狗剩肩膀上。狗剩身体虚弱,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旁边的柱子上。
“少在这装内行!”
大徒弟指着狗剩的手,“你瞅瞅你那双手!虎口全是厚茧,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油点子烫出来的疤!这是拿砍骨刀、颠大铁锅的手!这种粗手,也配碰我们江南的精细面点?”
大徒弟冷笑一声,满脸鄙夷。
“北方人吃面,就是把面团扔锅里乱煮。我们这千层油糕、翡翠烧卖,讲究的是手腕的巧劲,是手指肚上的感知。
你那双杀猪的手,摸上去连面筋都得被你扯断!滚滚滚,别在这碍眼!”
周围吃茶的食客发出一阵哄笑。
“这北方蛮子还想学咱们扬州的面点?”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手满是老茧,揉出来的面能吃吗?”
“赶紧走吧,别把人家得胜楼的百年招牌给熏臭了。”
狗剩站在原地。
背上的玄铁菜刀很沉,压在他的脊背上。
换作半个月前在徐州,他早就把布包扯开,一刀劈在案板上,用绝顶的刀工把这徒弟的脸打肿。
他会证明自己这双长满老茧的手,能切出比头发丝还细的肉丝,能做出让恶霸跪地求饶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