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没有动。
老农那碗焦糊的白粥,把他骨子里的戾气和傲慢彻底浇灭了。
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他确实不懂这江南面点的水面比例,确实不懂那六十四层油糕的折叠手法。
发脾气、拔刀,除了显摆武力,学不到半点真本事。师父苏牧说过,厨道无边。
不懂,就得认,就得学。
狗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
大徒弟说得没错。这双手拿惯了重物,干惯了粗活。他不信,这双手就做不出精细的活计。
狗剩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他再次冲着陆老蔫拱了拱手。
“打扰了。”
说完,转身走到街角的一个小摊前。
那是得胜楼专门卖给穷苦人的外带摊位。狗剩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两文钱,拍在破旧的木桌上。
“一碗阳春面。”
摊主收了钱,抓了一把切好的细面扔进滚水里,拿长筷子搅散。碗底点了一滴猪油,撒了一撮葱花,浇上一勺高汤。
面条捞出,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纹丝不乱,汤清见底,不见一滴酱油。
这便是江南最便宜、也最考验基本功的阳春面。
狗剩端着粗瓷碗,走到离档口最远的那个角落,蹲在台阶上。
他没有急着吃。
挑起一筷子面条,先看。
面条极细,却透着一股韧劲。在滚水里煮过,边缘没有任何糊化的痕迹,说明面筋形成得非常完美。
放进嘴里。
没有北方拉面的那种弹牙感,而是滑、顺,带着淡淡的碱味和麦香。高汤的鲜味和猪油的醇厚顺着面条滑进喉咙。
狗剩吃得很慢。
他每嚼一口,眼睛就死死盯向对面档口里的陆老蔫。老头又开始揉面了。
推、卷、压。
狗剩的脑海里开始疯狂推演。
如果一斤面加四两水,面团会偏硬,做不出那种柔软的延展性。
如果是四两半,水分过高,面团粘手,无法擀成那么薄的面片。碱水的作用是收敛面筋,增加韧性,同时中和发酵产生的酸味。
老头的手腕在推压的时候,不是用死力,而是利用面团自身的反弹力,一送一收。
狗剩放下筷子,空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他在膝盖上虚空模拟着陆老蔫的动作。
掌根发力,手腕下沉,指尖微微翘起。
不对,力道太重了。
再来。
掌根贴住膝盖,手腕放松,借着小臂的力道往前推,然后顺势往回一勾。
有一点感觉了。
那大徒弟转头看见角落里比划的狗剩,嗤笑一声。“还在这装模作样呢。
偷学?你当得胜楼的百年手艺是看两眼就能学会的?那碱水的配比,发面的时辰,差一分一毫,蒸出来的东西就是死面疙瘩!”
狗剩充耳不闻。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水面比例、碱水浓度、发酵温度、揉面手法。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算盘。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拨弄着算珠。
阳春面凉了,猪油在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膜。
狗剩端起碗,几口把冷面扒拉进嘴里,连汤带水咽进肚子。胃里有了食物的支撑,脑子转得更快了。
他站起身,把空碗放在桌上。
最后看了一眼档口里那笼刚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翡翠烧卖。那半透明的面皮,翠绿的馅料,在晨光里透着一股独属于江南的精致与傲气。
地域偏见。
门第之见。
百年老字号的招牌。
这些东西就是一堵高墙,挡在他面前,告诉他:你一个北方来的粗人,不配跨过这道门槛。
狗剩把长条布包往背上紧了紧。
他没有再上前讨没趣,顺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扬州城深处走去。鞋底踩在水洼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等着吧。”
狗剩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用刀,不用暴力。
就在这扬州城,就在这面点发源地。
他要用这双拿惯了砍骨刀的手,用最纯粹的面点手艺,把那堵高墙砸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