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后厨。
苏牧站在案板前,脑子里过了一遍长亭老叟那八个字。
冬水夏冰,盐是筋骨。
大道至简。
下人早早备好了东西,一盆粗面,一碗大粒粗盐,一桶井水。
李泰凑着脑袋往案板上看,胖手抓起几粒粗盐搓了搓。
“先生,这盐又苦又涩,掺进面里,包子还能吃吗?”
苏牧一巴掌拍掉李泰的手。
“去烧水,温水,手放进去不觉得烫就行。”
李泰老老实实蹲到灶台后面生火。
水热了。
苏牧舀出一盆,把大粒粗盐倒进去。
粗盐在温水里化开,水底沉了一层灰黑色的杂质。苏牧拿细葛布把水滤了两遍,原本浑浊的盐水变得清透。
面粉倒进大木盆里。
大唐的面粉脱壳不净,颜色发黄,带着麦麸。
苏牧没急着倒水。左手端着盐水盆,右手五指张开,插进面粉里。
水不能一次性倒完。
左手微微倾斜,盐水顺着盆沿淋进面粉。右手快速画圈搅拌。
水流极细。
面粉遇到温盐水,迅速结成指甲盖大小的面絮。
苏牧手上的动作极快,木盆里传出沙沙的摩擦声。
一盆面粉全变成了均匀的面絮,盆底不见一丁点干粉。
“水加完了,该揉了。”
苏牧放下水盆,两只手搭在面絮上。
李承乾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过御膳房的白案师傅揉面,那是全身压上去,靠着死力气硬揉,揉完一身大汗。
苏牧没用死力气。
他双腿微曲,腰背挺直。
内家拳的底子调动起来。
力从地起,顺着脊柱传到肩膀,再由大臂送到手腕。
掌根压住面絮,往前推。
手腕一转,把推出去的面卷回来。
再推,再卷。
啪!
啪!
面团在木盆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刚开始,这带着麦麸的粗面极其干硬,毫无粘性,推出去就散成两半。
苏牧没停。
内家拳的巧劲连绵不绝,一浪接着一浪砸在面团上。
温水和盐分在持续的挤压下拉扯着面粉里的筋络。
半柱香过去。
原本松散的面絮彻底抱成了一团。
木盆里的撞击声变了,从沉闷变成了清脆的啪啪声。
苏牧的手法越来越顺。
推、压、揉、摔。
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行云流水。
面团在他手里变了模样。
原本发黄粗糙的表面,在内力的反复捶打下,把麦麸全都揉碎吃进了面里。
面皮变得光滑平整,透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苏牧双手一收,把面团重重摔在盆底。
“好了。”
李承乾探头看过去。
大木盆里干干净净,没有沾一星半点的干粉。
苏牧的手上清清爽爽,连个面渣都没留下。
再看那块面团,圆润饱满,像块发光的黄玉。
面光,手光,盆光。
白案厨子梦寐以求的三光之境。
李泰从灶台后面钻出来,伸手就要去戳。
“别碰。”苏牧扯过一块湿润的笼布,盖在面团上,“醒发两刻钟。”
苏牧转头看向李承乾。
“去城外十里长亭,把刚才那个卖面的老丈请过来。”
李承乾愣了。
“先生,请个卖路边摊的老头干嘛?”
“请他来喝茶,就说面和好了,请他来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