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外十里,一间漏顶的破山神庙。
狗剩把一个灰布口袋扔在残破的供桌上。
袋口敞开,露出里面暗黄发黑的面粉。这是扬州西市最便宜的杂面,掺了大量麸皮,连城里的乞丐都嫌拉嗓子。
他没钱买精白面。
那两文钱吃了一碗阳春面后,兜里只剩几个买这半袋杂面的铜板。
狗剩从庙后的废井里打了一桶发凉的井水。
他站在供桌前,脑子里全是在得胜楼档口前看到的那一幕。
陆老蔫揉面时的推、卷、压。那种借着身体重量游刃有余的姿态,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食材无贵贱,火候定乾坤。”苏牧教他切萝卜丝时说的话,在耳边响了起来。
师傅能把一根破白萝卜切成极品燕菜,自己凭什么不能把这黑面粉揉出江南的精细?
狗剩挽起破棉袄的袖子。
粗糙的双手直接插进黑面粉里。没有碱水,没有温水,只有刚打上来的冷水。
水一点点往里加,面粉迅速结成干硬的疙瘩。
狗剩屏住呼吸。
掌根压住面疙瘩,往前死死一推。粗糙的麸皮刺着手心。这面太硬,根本没有江南水面的那种韧性,推出去就散成碎块。
他想起陆老蔫的手腕,不是死力,是巧劲。
狗剩这么久握着玄铁菜刀,手腕的力量和控制力远超常人。
他把切菜时那种连绵不断的腕力,转移到了揉面上。压下去,手腕一转,往回一带。
破庙里响起沉闷的拍击声。
汗水顺着他凹陷的脸颊往下淌,砸在面团上。破棉袄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狗剩两只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但他没有停。
面团在他这近乎疯狂的捶打下,发生了质的变化!
那些刺手的麸皮被硬生生揉碎,彻底融入了面筋里。原本暗黄粗糙的面团,竟然泛起了一层微弱的油光,摸上去不再拉手,反而有了一种惊人的弹性和筋道。
这半袋最廉价的黑面粉,被他用切菜练出来的霸道腕力,生生揉活了。
面揉好,盖上破布醒发。
狗剩提着菜刀出了破庙。春天的野地里,长满了贴地皮的野生荠菜。
一刻钟后,他兜着满满一衣襟的荠菜回来。
井水洗净泥沙,玄铁菜刀在案板上翻飞。没有砧板,就用一块洗干净的平整青石。
当当当当!
荠菜被剁得极细。
野草带着一股子清苦涩味,单吃难以下咽。狗剩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这是他在徐州客栈用剩下的半把猪油渣,一直没舍得吃。
菜刀一拍,焦脆的猪油渣碎成细末,混进翠绿的荠菜里。
加一点粗盐,用手抓拌均匀。
猪油的丰腴刚好能压住荠菜的涩,激发出那股子春天的野鲜。
接下来是揪剂子,狗剩的手指很粗,指节上全是茧。但他捏起面皮时,动作却出奇地轻。
学着陆老蔫包翡翠烧卖的手法,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面皮边缘,一点点打褶。
开头几个包子捏得歪七扭八,像烂泥巴糊的。
狗剩全给拆了重捏。
到第十个,那满是老茧的手终于找到了感觉。
面皮在他手里转圈,褶子细密均匀,收口处留出一个小孔,露出里面翠绿的馅料。
破庙角落有个废弃的泥炉,缺了半边。狗剩捡了些干柴生火,把一口破铁锅架上去,上面放着他用柳条现编的一个简陋蒸屉。
水开了,包子上屉。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江南的春雨说下就下,雨点砸在破庙的烂瓦上,噼里啪啦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庙外传来。
“这鬼天气,出门不带伞,浇个透心凉!”
一个干瘦的老头顶着一块油布,一头扎进破庙。是得胜楼的陆老蔫。他今天去城外老主顾家里做寿宴的面点,回城路上碰上了这场急雨。
陆老蔫抖着身上的水珠,一抬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