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中央的泥炉正冒着热气。柳条编的蒸屉缝隙里,钻出一股极其特别的味道。
那味道没有得胜楼后厨那种高汤、肥鹅的富贵气。
它很野,很冲。
荠菜的清苦混合着猪油渣被高温激发的焦香,顺着雨天的湿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陆老蔫做了一辈子面点,鼻子比狗还灵。他抽动了两下鼻子,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破铁锅。
“谁在做吃食?”陆老蔫问。
狗剩从佛像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根添火的干柴。两人打了个照面。
陆老蔫认出了这个昨天在档口前被徒弟赶走的北方流民。满身补丁,双手粗糙,怎么看都是个干粗活的苦力。
“是你?”
陆老蔫皱起眉头,“你在煮什么?”
狗剩没搭理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走上前,一把掀开那个柳条蒸屉。
热气冲天而起。
白雾散去。
陆老蔫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退了两步,踩进水坑里都没发觉。
蒸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包子。
面皮不是雪白的,而是带着粗面的暗黄色。
但在水汽的蒸腾下,那层粗面皮竟然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隔着面皮,能清清楚楚看到里面翠绿的荠菜馅。
面皮薄到了极致,却硬是没有一处破损,紧紧兜住了被猪油渣润透的汤汁。
陆老蔫呼吸急促起来。
这怎么可能!
最劣质的黑面粉,怎么可能擀出这么薄的皮?!
怎么可能在高温下不破?这等筋道,就算是他用得胜楼最好的精白面,加上碱水,也得费好大一番功夫才能做到!
“你……这面……”
陆老蔫指着包子,手指头直哆嗦。
狗剩拿过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用两根树枝做成的筷子,夹起一个包子。
包子离开蒸屉,底部的面皮被拉扯,竟然拉出了一道半寸长的面筋,然后才断开。
韧性可怕。
狗剩把碗递到陆老蔫面前。
“尝尝。”
只有两个字,声音沙哑平静。
陆老蔫咽了一口唾沫。
他顾不上什么大师傅的架子,伸手抓起那个烫手的包子。
一口咬下去。
咔嚓!
面皮竟然带着微弱的脆感,紧接着是极强的拉扯力。这黑面粉被揉打到了极致,麦麸的粗糙感完全消失,只剩下纯粹的麦香和筋道。
牙齿咬破面皮,里面的馅料爆在口腔里。
荠菜的野性被猪油渣的油脂彻底包裹。
没有多余的调料,只有粗盐提味。那种属于底层百姓最粗犷、最原始的鲜美,像一记重拳,直接砸在陆老蔫的味蕾上。
太好吃了!
没有得胜楼那些精细面点的甜腻,这包子吃进嘴里,让人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陆老蔫三两口把一个拳头大的包子吞进肚子,连手上沾着的油花都舔得干干净净。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双引以为傲的手,又看了看狗剩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
“这面……是你刚揉的?”陆老蔫声音发颤。
狗剩点点头。
“没加碱水?”
“没钱买。”
“水面比例多少?”
“不知道,凭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