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手感?”
陆老蔫嗓音劈了叉,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老头死死盯着苏世那双骨节粗大、长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黑黢黢的,指甲缝里还藏着洗不净的泥垢,怎么看都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
在江南,白案师傅的手要细致,要用香膏保养,绝不能有硬茧,否则揉面时会破坏面筋的纹理。
可就是这双粗手,把半袋连猪狗都不吃的黑面粉,揉出了得胜楼顶级精白面才有的筋道。
陆老蔫嘴唇直哆嗦。
他干了四十多年白案,秤星子认得比亲儿子还熟。
得胜楼筛面粉要过三道细箩,挑水只用城外瘦西湖的活水。水加多少,面加多少,全靠精铜戥子称量,差一钱都不行。
眼前这个穿破棉袄的少年却说,凭手感。
老头两步跨过地上的水坑,一把攥住苏世的手腕。陆老蔫干瘦,手劲却大得吓人,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苏世的脉门上。
“后生,你叫什么?”
陆老蔫语速极快,吐沫星子喷在潮湿的空气里。
“苏世。”
“跟我走!”
陆老蔫拽着苏世就要往庙外走,外头春雨瓢泼,砸在青石板上水花四溅,他全不在乎,“回扬州城!得胜楼的门槛,你抬脚就能进。今天早上档口前那个不开眼的畜生,我回去就让他卷铺盖滚蛋!
你跟着我,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岁,没收过关门弟子。今天破例!”
老头眼珠熬得通红,盯着苏世就像盯着一块绝世璞玉。
“我把得胜楼六十四层千层油糕的秘方交给你。半烫面翡翠烧卖的手法,我手把手教。以后我百年了,得胜楼白案的大师傅,就是你!”
这番话要是扔在扬州城里,能让无数厨子挤破头。
得胜楼百年老字号,当上大师傅,那是平步青云,金银财宝、身份地位全有了!
对一个靠捡野菜度日的流民来说,这是老天爷开眼砸下来的金山。
苏世没动,任由老头拽着。
破庙外雨声哗啦啦作响,泥炉里的火星子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苏世手腕翻转,手肘往下一压,顺势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利落,没伤着老头,却把距离拉开了两步。
“前辈厚爱,晚辈受不起。”
苏世开口,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陆老蔫两只手悬在半空,满脸错愕:“你嫌条件不够?工钱你开,老头子我出钱给你在扬州城置办宅子,给你娶媳妇……”
苏世没接话。
他转过身,走到那张断了一条腿的供桌前。桌上放着那个灰扑扑的布包。
手指拨弄,解开打得死紧的死结。
一层一层剥开破布。
一把刀露了出来。
玄铁打造,刀背厚重,刀刃锋利透亮。刀柄缠着一圈圈浸透油污的麻绳。这把刀放在面点案板上,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陆老蔫看傻了眼。
他指着那把刀,舌头打结:“你……你是个红案厨子?”
红白案不分家是句客套话,真到了顶尖地步,隔行如隔山。拿砍骨刀的手,怎么可能捏得出那么细密的包子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