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把玄铁菜刀拿在手里,大拇指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的麻绳。
“晚辈已有师承。”
苏世看着刀,平日里木讷的脸上,多了一层旁人看不懂的光彩,“家师教过,厨道无边,万法相通。食材无贵贱,火候定乾坤。今天这笼包子,晚辈只是借了家师教的几分切菜练出来的腕力,瞎揉出来的。”
“瞎揉?”
陆老蔫胡子一撅,气得直跳脚,“你少拿这话糊弄老头子!你师父是谁?哪家大酒楼的掌勺?能教出你这种人,他总不能是个无名之辈!”
苏世抬起头,视线越过陆老蔫,看向破庙外灰蒙蒙的雨幕。
“家师苏牧。”
苏世吐字极重,每一个字都咬得真切,“大唐厨道,天下第一。晚辈这点粗浅手艺,不及家师万分之一。”
苏牧!
这两个字落在破庙里,连外头的雷声都被压了下去。
陆老蔫脚下一软,跌坐在旁边的破草堆上。烂泥水溅湿了他的青布裤腿,他完全没察觉。
这个名字,他听过。
最近半个月,江南饮食界传风言风语。
先是嘉州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有个年轻厨子,把猪血和白豆腐做成了绝顶美味。
紧接着,润州那边的消息更邪乎。
来往的客商在茶馆里吹牛,说太湖边上出了个神仙人物。用一根没鱼漂没铅坠的破竹竿,钓起了十五斤的野生太湖大鳜鱼。
还有人说,那人在润州客栈的后厨,一把菜刀把鱼肉切成松鼠炸毛的样子,下锅一炸,浇上糖醋汁,那鱼竟会发出松鼠叫。
松鹤楼的陆师傅当场下跪认输。
扬州城里的白案师傅们聚在一起,把这传闻当笑话听。
大唐的粗面怎么可能兜得住滚水?这纯粹是说书先生为了讨赏钱瞎编的段子。
陆老蔫当时也跟着笑,骂那些客商没见过世面。
可现在,陆老蔫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叫苏世的少年,看着那笼用劣质黑面粉做出来的半透明包子。
徒弟尚且能把黑面粉揉出这种逆天的筋道,那润州客栈里的蟹黄灌汤包……全是真的!
长亭老叟那句“冬水夏冰,盐是筋骨”的传言,也是真的!
那个叫苏牧的人,真的把江南的面点规矩,砸了个稀巴烂。
陆老蔫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他引以为傲的得胜楼百年招牌,他引以为傲的六十四层千层油糕,在这个名字面前,变成了一堆不值钱的烂泥。
大唐竟有这等高人!
陆老蔫两眼发直,盯着破庙漏雨的屋顶,喃喃自语。他做了一辈子面点,以为自己站在了山顶。
今天才知道,人家在天上。
雨停了。
乌云裂开一条缝,春日的阳光斜着照进破庙,打在泥炉的青烟上。
苏世重新扯过那块破布,把玄铁菜刀一层层裹严实,打上死结。他把刀背在背上,从供桌上拿起那半袋剩下的黑面粉,系在腰间。
收拾停当,苏世走到陆老蔫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个晚辈礼。
“晚辈还要往南走,前辈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