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站在灶台前。
蒸灌汤包,火候是定生死的线。
多一分,面皮撑不住汤汁的重量,底子破裂;少一分,里面的皮冻化不开,咬下去就是个带冰渣的硬疙瘩。
旁边架子上的沙漏滴滴答答地漏着细沙,他根本没回头看。厨子做到他这份上,沙漏是死的,人对温度的感知才是活的。
水汽顺着竹笼的缝隙往外挤。
噗噗的声响越来越急促。
最先钻出来的是麦面的甜香!
那股经过千锤百炼的面筋味道,透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接着,味道变了!
皮冻在高温下融化,和金红色的蟹黄油撞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食材在狭小的面皮空间里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极其霸道、浓郁的复合海鲜味冲破了竹笼的压制,直冲屋顶。
这味道比早上熬蟹油时内敛,却更有穿透力。没有半点腥气,全是直勾勾的鲜。
李泰站在灶台边,鼻子猛抽了两下,两眼往上一翻,连连后退两步,被这香味顶得连站都站不稳。
李承乾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厨里特别响亮。
时间到。
苏牧睁开眼,大喝一声:“起笼!”
双手抓住竹笼盖的边缘,往上一掀,白雾腾空而起!
视线穿透雾气,笼屉里的景象露了出来。
垫底的青松针上,一个个蟹黄灌汤包晶莹剔透。
原本挺立的面皮,被里面滚烫的汤汁坠得往下沉,形成了一个饱满圆润的弧度。
面皮薄到了极限,透亮发光。透过那层薄膜,能清清楚楚看到里面金黄色的汤汁。
竹笼微微晃动,包子里的汤水也跟着摇晃,水光潋滟,活脱脱就是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
李泰眼珠子都红了,胖手一伸就要去抓。
啪!
苏牧手里的竹筷子敲在李泰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急什么?这东西一口吞下去,你的舌头就别想要了。”苏牧把竹笼端到案板上。
他拿过几个白瓷小碟,倒上镇江陈年香醋,又抓了一小撮切得细如发丝的姜丝放进去。
吃蟹黄,醋和姜是去寒提鲜的魂。
苏牧夹起一个包子。动作极其轻柔。
“都看好了,吃这灌汤包,有几字真言。”
他把包子提起来,底部的面皮被拉长,却坚韧不破。
“轻轻提,慢慢移。”
包子稳稳落在装了姜醋的小碟里。
“先开窗,后喝汤。”
苏牧低下头,凑到小碟边,牙齿在包子边缘的面皮上轻轻一咬。
一个小口破开。
热气顺着小口往外冒,他对着那个缺口吹了两下,把滚烫的温度降下来些,然后含住缺口,吸溜。
金黄色的蟹黄汤汁顺着缺口流进嘴里。
这一套动作不急不缓,透着把吃食当成艺术的仪式感。旁边的几个人看得眼睛都不敢眨,期待值拉到了顶点。
李泰咽了口唾沫,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几字真言。
他自诩皮糙肉厚,平时在魏王府吃刚出锅的烤肉都不怕烫。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连醋都没蘸,直接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