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城夜风冷厉,夹着太湖水面的湿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客栈对面的暗巷里,黑漆漆一片。
秦琼端着两个大号竹笼屉,脚步走得极快,脚底的青布靴踩在石板上连个声响都没出。
笼屉底部隔着青松针,那股子滚烫的热力还是透过竹片,一阵阵熨帖着他常年握槊生出老茧的掌心。
香味藏不住。
蟹黄油的霸道混着老母鸡汤的醇厚,顺着竹笼缝隙往外钻,拉出一条长长的白雾。
巷子深处,几道黑影猛地窜了出来。
动作极其敏捷,全凭身体本能。
这是玄甲军老兵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反应,平时用来躲突厥人的暗箭,现在全用在抢吃食上了。
“国公爷!”
刀疤脸压着嗓子,眼睛死死盯住那两个冒白气的笼屉,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夜风里听得一清二楚。
独臂老兵更直接,仅剩的那只手已经伸了过来,手指头都在哆嗦。
秦琼没摆架子,走到巷子避风的拐角,把笼屉稳稳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都别抢,一人五个,正好。”
话音刚落,秦琼双手捏住笼盖边缘,往上一掀。
热气腾空而起。
浓郁到极点的香味彻底没了遮拦,迎面撞在这群百战老兵的脸上。巷子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倒抽冷气声。
借着客栈后院透过来的微弱灯光,老兵们看清了笼屉里的东西。
一个个晶莹剔透的面团子,乖巧地坐在青松针上。
面皮薄得不可思议,透着里头金红色的油光,顶端捏着细密的褶子,像是一朵朵将开未开的秋菊。
这帮糙汉子平时啃惯了干硬的胡饼,喝惯了掺沙子的糙米粥,哪见过这么精细的吃食。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抓。
啪!
秦琼腰间的横刀连鞘带出,刀柄精准地敲在刀疤脸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却震得他缩回了手。
“国公爷,您这是……”
刀疤脸委屈地揉着手。
“这东西叫蟹黄灌汤包。”
秦琼把刀挂回腰间,目光扫过这群饿狼般的老兵,“吃这玩意有规矩,粗手粗脚的,糟蹋了东西不说,舌头都得烫掉一层皮。”
秦琼回想起在客栈后门,听见里面苏牧教那两个皇子的话。
“都听好了。”
秦琼压低声音,语气少有地带了点教书先生的架势,“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
老兵们面面相觑。
吃个包子,还整出兵法来了?
独臂老兵不信邪,他饿得胃里直泛酸水,哪里管得了什么十六字口诀。
他用那只独臂两根手指捏住一个包子的边缘,往上一拽。
面皮极韧,拉长了寸许硬是没破。
他张开大嘴,连皮带馅直接咬了下去。
上下牙一合。
滚烫的蟹黄汤汁在口腔里全面溃堤。老母鸡皮冻熬出的浓汤,加上大闸蟹的鲜油,温度极高。
“嗷——!”
独臂老兵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惨叫!
他整个人在原地蹦了起来,独臂在半空中乱挥,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太烫了!
可那味道太鲜了!
他舍不得吐,眼泪都被烫出来了,硬是闭着嘴,吸溜着冷气,把那团滚烫的鲜美嚼吧嚼吧咽进肚里。
一条火线顺着食道直接落进胃里,驱散了守夜的阴冷。
“痛快!”
独臂老兵伸着舌头直哈气,眼角挂着泪花,冲着秦琼竖起大拇指,“国公爷,这玩意……真他娘的好吃!”
有了前车之鉴,剩下的老兵全老实了。
他们学着秦琼刚才教的法子,动作极其笨拙。
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包子顶端的褶子,提起来,凑到嘴边。牙齿在侧面轻轻咬开一个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