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涌出。
他们撅起嘴,对着缺口呼呼吹两下,然后凑上去,猛地一吸。
金红色的汤汁入口。
镇江香醋的酸爽率先化开,把大闸蟹天生的寒腻削去大半。
紧接着是姜丝的辛辣,顺着舌根往下走,把初春江南水乡那股子钻骨缝的湿冷驱得干干净净!
最后是老母鸡和猪皮慢火熬出的厚重底子,裹着野生大闸蟹最横冲直撞的鲜。
巷子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极致的鲜美,在这群粗糙汉子的舌尖上翻滚。
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料,全是食材本身的碰撞。那层面皮被反复揉打,加了盐,韧劲十足,混着剩下的蟹肉嚼在嘴里,麦香四溢。
一个断了半根手指的老兵,名叫老赵。
老赵吃得最慢。
他把汤汁吸干净后,将剩下的面皮裹着蟹肉,在嘴里细细地嚼。
嚼着嚼着,老赵的动作停了。
夜风吹过,老赵抬起那只断指的手,拿粗糙的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老赵,你咋了?被烫哭了?”刀疤脸凑过去打趣。
老赵没理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声音哑得厉害:“放屁,老子当年被突厥人砍断手指头都没掉一滴猫尿。”
他又咬了一口包子。
“老子就是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老赵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皮,眼眶红得吓人,“当年咱们跟着国公爷在死人堆里打滚,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雪水就着干粮,胃里像吞了刀子。今天能吃上这等神仙玩意,死在战场上也值了。”
这话一出,巷子里的气氛变了。
老兵们都不说话了,咀嚼的动作也放慢了。
他们是玄甲军,大唐最锋利的刀。
他们习惯了流血,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在暗处守护这座江山。可是今晚,这口热气腾腾、鲜美至极的灌汤包,把他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烫开了一个口子。
秦琼靠在青石墙上,手里也端着一个包子。
他没急着吃。
他常年征战,落下一身暗伤,气血两亏,脾胃极差。
太医开的那些温补药材,喝下去跟喝水一样。可是刚才那一笼包子端出来,他光是闻着味,胃里就先咕噜叫唤了。
秦琼低头,咬开面皮,吸入汤汁。
热汤入喉,姜醋的辛辣和酸爽在胸腔里散开。
秦琼闭上眼。
舒服。
太舒服了。
不是那种山珍海味的虚浮,而是实打实的暖意。那股热力顺着胃部向四肢百骸游走,常年酸痛的关节竟然有了一丝松快。
苏牧在后门递给他笼屉时说的那句话,在耳边响起。
“这包子里加了太湖的大闸蟹,性寒。夜里风大,老将军带回去给兄弟们分一分,驱驱寒气。”
秦琼猛地睁开眼,转头望向客栈的方向。
那小子,早就知道自己等人的存在了!
不仅看穿了,还特意在包子里多加了陈醋和姜丝。
大闸蟹大寒,他们这群人在夜风里潜伏,本来不宜多吃。可是苏牧用姜醋的比例,硬生生把寒气化解,变成了驱寒暖胃的良药。
这份心思,这份手段。
秦琼胸膛剧烈起伏。
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读书人,也见过无数运筹帷幄的谋士。那些人高高在上,满嘴的家国天下,眼睛却从来不往下看。
底层将士的死活,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兵书上的数字。
可苏牧不同。
这个能把太子训得服服帖帖,能让江南名厨下跪认输的年轻人,做出来的食物里,藏着菩萨心肠。
他懂这帮大头兵的苦。
秦琼把剩下的包子皮塞进嘴里,用力咽下。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对着客栈后院的方向,极其郑重地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无声,却重于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