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没惊动苏牧,只带了两名百骑司的亲卫,换上寻常商贾的行头,一人三马,连夜策马奔出汴州城。
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夜里的露水,冰凉。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苏牧在州桥夜市煎包子的场景。
盐能提筋骨,醋能去水汽。
对付一个面疙瘩尚且要用巧劲,何况是治理一方水土。
延津县,隶属汴州,地处黄河下游冲积平原,土质肥沃得能攥出油来。
自古便是产粮大县。
可马蹄踏入延津地界,李承乾看到的景象却与想象中不同。
道路两旁的麦田长势参差不齐,有些田块绿油油一片,有些却稀稀拉拉,泛着黄。
田间劳作的农人脸上挂着一股子愁苦,看见他们几个骑马的外乡人,眼神里带着麻木和躲闪。
不对劲!
李承乾勒住缰绳,没有直奔县城,而是牵着马,走进了田埂。
“老乡,打听个事儿。”
李承乾冲一个正在拔草的老农拱了拱手。
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番,没说话。
“我们是路过的行商,想在延津收一些上好的冬小麦,再买几头肥羊,不知该去何处寻?”
李承乾态度谦和,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茶叶递过去。那是苏牧给的,说是路上解乏用的。
老农闻到那股清冽的茶香,眼神动了动,但还是摆摆手:“城里,去城里问钱大户。这延津的好东西,都在他手里。”
老农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干活,再不搭理。
接连问了好几户,得到的答案都大同小异。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名字——钱大户!
李承乾带着亲卫进了县城,直奔当地最大的粮行。
粮行牌匾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钱家庄”,门口立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一脸横肉。
一个穿着绫罗绸缎、挺着肚子的中年胖子从里头晃出来,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正是钱大户。
“几位客官面生啊,买粮还是卖粮?”钱大户上下打量着李承乾,目光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一瞬,透着精明。
“买粮,也买羊。”
李承乾开门见山,“要延津最好的头道冬小麦,纯种的小尾寒羊。”
钱大户笑了,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客官是行家。不瞒您说,这延津地界,您要的这两样顶尖货,只有我钱某人拿得出来。”
他伸出一个巴掌:“市价十倍,一分不能少。”
李承乾身后的亲卫脸色一沉,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承乾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钱大户那副吃定自己的嘴脸,心里一股火往上窜。但在东宫多年养成的城府让他压住了火气。
“掌柜的,十倍价钱,未免太过了些。”
“过?”
钱大户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吹了口气,“客官,这就是行情。您不买,有的是人抢着要。爱买不买。”
李承乾盯着他油腻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没再纠缠,转身就走。
“嘁,穷酸。”
钱大户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进了粮行。
“殿下,此人如此嚣张,何不让属下……”
亲卫跟上来,压低声音。
“不必。”
李承乾摆摆手,“先生说过,治大国若烹小鲜。强权是猛火,能把菜烧焦。我们换个法子。”
他在城里最好的客栈包了间上房,却没住进去。
反而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支起一个茶摊。
桌椅是租来的,茶具是新买的,茶叶,用的就是苏牧给的极品贡茶。
茶摊上挂着块木牌:路途辛苦,清茶解乏,分文不取。
一开始百姓们还不敢靠近,以为是什么新骗局。
可那霸道的茶香飘出半里地,勾得人心里痒痒。终于有个胆大的货郎凑过来讨了一碗,喝完之后,满面红光,直呼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一传十,十传百。
茶摊前很快围满了人。
李承乾亲自给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农奉上茶水,再次请教冬小麦的门道。
这回,老农们的话匣子打开了。
“客官,您这茶,是给宫里贵人喝的吧?”一个老农捧着茶碗,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