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好舌头。”李承乾笑道,“就是些寻常茶水。”
“客官,您是好人,我们不骗您。”
另一个老农放下茶碗,叹了口气,“这延津的麦子,根子上是好的。可前几年,那钱大户不知从哪弄来一批官府的文书,勾结县尉,说要统一改良麦种。
把我们各家传了几代的老麦种全收了上去,换给他那些看着饱满,种下去却不长个儿的瘪三麦!我们找他理论,就被他的家丁打出来!”
“他把收上去的良种自己种,磨出头道面,高价卖给你们这些外地客商。我们自己,只能吃那些麸皮和陈米!”
“羊也是!他家的羊是吃精料喝泉水的,我们只能在光秃秃的河滩上放,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民怨如同烧开的水,被这一壶好茶彻底引爆。
李承乾静静听着,手里的茶碗不知不觉攥紧了。
......
第二天,茶摊照开。
不同的是,茶摊旁边多了个说书先生。那先生是李承乾花重金请来的,口才极好。
惊堂木一拍,不说帝王将相,不说才子佳人,单说一段新编的《钱大户换麦记》。
说书先生把钱大户如何巧取豪夺,如何勾结官府,编得活灵活现,还配上了顺口溜:
“钱大户,心肠黑,良种换成瘪三麦!东家哭,西家嚎,夜里不怕鬼来拍!”
“小尾羊,咩咩叫,好草好料他全占!老百姓,喝稀汤,一年到头白流汗!”
这词儿写得直白粗俗,却一下子唱进了百姓的心坎里。
人群里爆发出哄笑,继而是愤怒的议论。
说书的间隙,李承乾的亲卫扮作行脚商,在人群里散播消息。
“听说了吗?朝廷派了钦差大臣,要来巡查北方各地的粮仓,专查以次充好的勾当!”
“真的假的?那这延津……”
“谁说不是呢,这要是被查出来,从县尉到粮商,都得掉脑袋!”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延津县。
钱家庄粮行里,钱大户急得满头大汗,在屋里团团转。县尉派人来传话,让他自己摆平,别把官府牵扯进去。
“反了,反了!一个外地来的泥腿子,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钱大户一脚踹翻了椅子。
正在这时,李承乾登门拜访。
“钱掌柜,别来无恙。”李承乾依旧一身商贾打扮,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是你!”
钱大户眼睛都红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李承乾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还是那个价,市价,买你手里的头道面和壮羊。不过,我有个额外的条件。”
他顿了顿,看着钱大户。
“你要以三倍市价,收购城外百姓手里那些你换给他们的劣质麦种。一户都不能少。”
“你做梦!”
钱大户拍案而起。
“哦?”
李承乾吹了吹茶叶沫子,“我听说,钦差的仪仗已经过了汴州,不日就到。
钱掌柜,你说,要是钦差大人在你的粮仓里,发现了延津最好的麦子,又在百姓家里,发现了长不大的劣种,他会怎么想?
外面那些百姓,可都把换剩下的劣种当证据留着呢。”
钱大户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让他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气。
最终,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我收……”
......
三天后,李承乾带着装满头道面粉和几十只壮羊的车队,离开了延津。
他把钱大户多付出来收购劣种的钱款,分文不取,全让亲卫散给了那些受害的农户。
离开时,延津县的百姓自发送到城外十里,手里捧着鸡蛋、米糕,往车上塞。
李承乾坐在马上,回头看着那些淳朴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带着战利品回到汴州客栈时,天刚蒙蒙亮。
苏牧正在后院打水,准备给小兕子熬一碗米粥。
李承乾从马车上搬下一袋沉甸甸的面粉,扛在肩上,一步步走到苏牧面前,稳稳放下。
“先生。”
他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学生幸不辱命,将东西……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