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认命：“我这个人就这样，改不了了，看不惯的事就要说，守不住的底线绝不退。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去迎合那些歪门邪道。”
寒风依旧吹着，卷起地上的落叶。
季晚清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的目光终于敢在他侧脸上多停留几秒，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轮廓，比当年瘦了，下颌线更锋利了，眼底有藏不住的青黑，想来在宁城的日子，并不像外人看到的那般风光。
她垂下眼，让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轻柔，带着克制的关切：“这里不比宁城，省公司的水太深，你这次闹得这么大，往后行事多留心些，别太逞强，凡事多顾着自己。”
林琛听着她的话，心头微微一暖。
在这满是算计与寒凉的地方，还有人真心实意为他担忧，这份暖意，格外珍贵。他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多了几分释然，也多了几分对旧识的感念：“我知道，你也多保重。”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藏着彼此的默契。
“保重。”季晚清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转身走了。
她其实想说，要不一起吃饭，要不要上车做做。
但是她最终没敢开口。
林琛也不会开口。
寒风依旧凛冽，甚至下起了毛毛小雨。
林琛裹了一下衣服，钻进了车里。
与林琛这边的深情相比，毕成功的办公室倒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一般这种年度会议开完以后，市公司一把手都还会私下再到各领导和董事长办公室汇报工作，说是汇报工作，其实是表忠心，这个在鑫海集团也算是一种潜规则了。
此刻，ZS市公司的毛笑天就坐在毕成功的面前，还带了一个大大的黑袋子。
毛笑天四十出头，方脸大耳，一副憨厚老实的长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像个本分的庄稼人。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一肚子弯弯绕。
他把黑袋子往毕成功桌边一放，压低了声音，笑得殷勤：“毕董，给你带了点家乡上好腊肉，你尝一尝，我们舟山那个腊肉，用的是散养土猪，柏树枝熏的，味道绝对正宗。”
毛笑天其实也不知道毕成功喜欢什么，想破脑袋也不知道送啥，但是又不能不送，就带了点小特产上来了。
当然了，腊肉里面还混杂了一大捆票子，他亲手塞进去的，一张一张数过，不多不少，这个数，既表了心意，又不至于太扎眼。
毕成功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目光从黑袋子上扫过，又落在毛笑天脸上，神情严肃，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笑天，这是什么意思？刚才会议上人家林总就已经说了，说我们搞‘上贡’，搞贪污贿赂这一套，你这是顶风作案啊。”
他说“顶风作案”四个字的时候，语调特意加重，尾音上扬，仿佛真是在训斥一个不知轻重的下属。
可他那双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黑袋子，目光在袋口停留了两秒，又飞快移开，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等着毛笑天接话。
毛笑天一听，马上点头哈腰，满脸堆笑：“这个林琛，就是一个搅屎棍！这一点特产算什么啊？咱们国家是一个人情味很重的国家，自古以来就有礼尚往来的优良传统，过年都得收红包呢，照他这么说，全都是贪污贿赂得了？那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也成了犯罪了？”
毕成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松弛下来：“行了，我这个人也不死板，这个腊肉我就要了，回去好好干，你们ZS市公司底子不错，明年争取给我搞出点动静来，有没有信心？”
毛笑天腰杆一挺，声音洪亮得像在宣誓：“当然有信心！毕董支持我，我肯定有信心！您放心，明年舟山要是拿不出成绩，您拿我是问！”
毕成功满意地点点头，手指在桌面又敲了两下：“好，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我就不留你了，后面还有人。”
毛笑天站起身，双手握住毕成功的手，用力摇了摇：“谢谢毕董，有空来舟山玩，我一定安排好！吃住行一条龙，包您满意！”
毕成功笑着挥挥手，目送毛笑天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毕成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他把黑袋子拉到面前，解开袋口，扒开上面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腊肉，肉确实不错，肥瘦相间，熏得金黄。
他又摸了摸厚度，皱了皱眉。
也不知道是嫌太少了，还是嫌毛笑天太抠门。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丝上，嘴角微微下撇，不知道在想什么。
敲门声响起。
“进来。”
下一个进来的是流都市公司的总经理范钦褚。
范钦褚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手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带，连个公文包都没有，进来的时候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学生，脚步都带着几分犹豫。
毕成功看他一眼，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回去，换上那副在会议上惯用的冷面孔。
他没让范钦褚坐，就这么晾着他，自顾自地翻看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抬头，目光如刀。
“范总，你们流都今年那个六矿山的水利工程搞得一塌糊涂啊，你的报告可是一点都没提，会上我就不说你了，你现在给我好好说说。”
他的语气不算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砸在范钦褚头上，像一块块石头。
范钦褚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安地搓动着，一脸可怜相，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毕董，你也知道，那个六矿山被人挖得千疮百孔，地下坍塌严重，你也知道的，出了点小事故，所以现在政府那边也盯得紧，施工难度很大。还有就资金这一块，跟不上，很难啊。”
他说到“小事故”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目光闪烁，不敢看毕成功的眼睛。
毕成功一听这话，脸色当场就黑了。
他“啪”的一声把文件摔在桌上，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们市公司难就来我这哭，我们省公司哭去哪哭去？真的，你们一个个都哭穷，我到哪给你们找那么多钱去？省公司又不是银行！我是董事长，不是你们的奶妈。”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震得窗户都嗡嗡响。范钦褚脖子一缩，肩膀垮了下来，连声应道：“是是是，毕董批评得是。是我们工作没做好，给领导添麻烦了。”
毕成功深吸一口气，像是把火气压了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冷硬：“行了，废话我也不多说了，赶紧回去想想办法，我们省公司这边也想办法，最重要是稳定，你们市公司出事了，先自己解决，不要有问题就只知道甩过来，六矿山的工程要是再出问题，你这个总经理也别干了。”
范钦褚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是是是，我回去好好想想办法。一定想办法，一定想办法。”
毕成功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刚低声骂了一句：“废物。”
但目光闪了一下，看到了茶杯底下有一张卡，他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是省里最大超市的购物卡，也是最大的面额。
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嫌弃，有无奈，也有几分习以为常的麻木，最后拉开抽屉，把购物卡丢了进去，和毛笑天的腊肉并排躺在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恢复了那副威严又亲切的腔调：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