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琛:“所以我要争一争?”
唐明德:“我是不是跟你说过,等你回来的时候,就是变天的时候?”
林琛皱了皱眉:“爸,我听人说,公司现在负债几十个亿了,这是一个炸药桶,估计炸不到毕成功这只老狐狸身上,他已经要走了,但如果我贸然冲出来,会不会引火烧身?”
唐明德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冷笑,是那种“你这孩子还是太嫩”的笑。
“几十个亿?这算个鸟啊。”
唐明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告诉你,我干了这么多年,几百亿的项目都是一句话的事,全国没有哪家公司是不欠债的,大公司欠大债,小公司欠小债,一个亿十个亿,在普通人眼里是天文数字,在公司和银行眼里就是一个报表上的数字。”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琛,目光很深:“何况公司欠钱而已,跟你个人没有任何关系,银行的人也不会到家里来讨钱,大不了鑫海集团倒闭破产,可是国家会让鑫海倒闭吗?几万员工失业?几个省的水务系统直接崩溃?这是永远都不可能的。”
唐明德声音沉了一些:“林琛,你要明白一件事,水务行业是命脉行业,水断了,整个城市就瘫了,国家不会让水务公司倒的,上面一句话,展期也好,核销也好,债就不是债了。”
林琛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温热,他的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正在被岳父的话一点一点地熨平。
林琛看着他,心里微妙,有时候成大事者,确实要心够狠,够辣。
“爸,我明白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唐明德看着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
今天上午,国资委的刘明杰处长带人来了公司开大会,林琛早早收到了风声,说这是毕成功在公司最后的欢送会。
鑫海集团总部的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各部门、各子公司的负责人,中层以上干部,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
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毕成功董事长荣退欢送会”,字很大,颜色很正,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块巨大的膏药贴在大礼堂的墙上。
毕成功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面带微笑。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今天他穿的是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比平时那套灰的显得年轻一些,大概是最后一次了,想留下个好印象。
旁边刘处长很淡定,就是那种“我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的从容。
台下的人各怀心思。
毛春生,赵明远,孙国富表情各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
林琛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像一个在看戏的观众,旁边的毕晚清倒是聪明,还带了小零食,偷偷咀嚼,还不忘给林琛一口。
会议开始,副董事孙富国主持。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的庄重。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今天,我们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在这里隆重举行毕成功同志荣退欢送会。”
他先说了一堆客套话,然后播放了一个视频。
视频里是毕成功这些年参加各种会议、视察项目、发表讲话的片段,配着激昂的背景音乐,剪辑得很有水平,每一个镜头都拍得恰到好处,像是在拍一部企业宣传片。
毕成功在视频里笑得很灿烂,握手、剪彩、讲话、鼓掌,每一个动作都像教科书一样标准。
视频了感谢毕成功同志这么多少年的付出,为公司做了多少贡献,带领公司走过了多少风风雨雨。
视频的最后一帧,是毕成功的照片特写,背景是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阳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光,看起来很慈祥,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
毕成功看了以后,很平静。
也不是平静,似乎是哀默。
上级对下级肯定最充分的时候,总是在他退下来的时候。
唐明德如此,他毕成功也是如此。
这是游戏的规则,谁都逃不掉。
你在位的时候,大家都叫你董事长,笑脸相迎,客客气气,你退下来,大家拍个视频,说几句好话,然后就把你忘了。
其实毕成功反抗过。
林琛听说,他找过上面的人,想再续一届,哪怕续一年也好。
但公司亏损几十亿这个事实摆在那里,不是谁的面子能抹平的。
体面退出,已经是他花钱通融的结果。
接下来,毕成功发言。
毕成功站起来,走到发言席,把话筒往下压了压,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我在鑫海集团工作了二十二年,担任董事长五年,今天,我要跟大家说再见了。”
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毕成功等掌声停了,继续说,声情并茂。
该激昂的地方激昂,该动情的地方动情。
他说自己这五年是怎么带领公司走过困难时期的,是怎么推动改革的,是怎么让公司在市场上站稳脚跟的,他说了很多,但没有一个字提到亏损,没有一句话提到那些烂尾的房地产项目,没有一句话提到那两个亏损的保险公司。
“我无愧于心。”他说。
声音很大,在大礼堂里回荡着,嗡嗡的。
林琛坐在台下,听着毕成功的讲话,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他的目光看着台上那个人,看着那张脸,那身西装,那条领带,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脸皮真的厚。
毕成功讲完了。
他最后一次微笑着,挥了挥手,像在告别。
大家站起来,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