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人群鱼贯而出，走廊里全是人，嗡嗡嗡的，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快步往外走，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林琛刚走到门口，办公室部长沈秋燕就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林琛，别走别走，晚上安排了饭局，公司部长以上级别都要参加，也算是送毕董一程了。”
林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沈部长，我老婆在家做了饭，我回家吃。”
沈秋燕倒是凑近了些：“家里饭什么时候都能吃，刘处长难得来一趟，你不能不给这个面子了，或许有些风声的。”
林琛想了想，还是点头了。
饭局在隔壁鑫源酒店。
公司的定点接待单位，装修不显山露水，但每一处都透着讲究，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墙上挂着仿古的字画，不知道谁写的。
听说公司一年在这接待费都有几千万。
包厢很大，中间一张圆桌，能坐二十个人。
主位刘文杰和毕成功两人打了一架以后，还是毕成功坐了上去。
旁边孙富国挨着毕成功，往下排赵明远、毛春生、沈秋燕、季晚清，还有几个部门的头头脑脑，最后才是林琛。
菜上得很快，茅台一下就开了四瓶。
刘文杰站起来，端着酒杯，朝着毕成功的方向举了举：“毕董，我代表国资委，敬你一杯。功成身退，光荣退休。”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听不出感情。
毕成功似乎不情愿地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谢谢刘处长，谢谢各位，这些年，大家辛苦了。”
搞了几轮集体战，很快就进入了自由搏击，场面开始乱起来，有人端着杯子满场转，有人拉着领导的手不松，有人红着脸拍着胸脯表忠心，有人已经开始站不稳了。
孙富国端着酒杯走到刘文杰面前，腰弯得很低，酒杯比刘文杰的矮了半截：“刘处长，我代表鑫海集团全体员工，感谢您来参加毕董的欢送会，这杯酒，我敬您。”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全包厢的人宣告什么，你也不知道他怎么代表鑫海全部员工的。
刘文杰端起了酒杯，但没有马上喝，他看了一眼孙富国，又看了一眼酒杯里的酒：“孙董，我酒量不好，少喝点。”
孙富国连忙点头，嘴上说着“嗯少喝点”，但一仰头，还是喝了个底朝天。
刘文杰只能把酒干了，他放下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毛春生第二个站起来，他走到刘文杰面前，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花：“刘处长，我是业务拓展部的毛春生，以后还请刘处长多关照，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
“我是真的不胜酒力啊。”刘文杰看了他一眼，抿一口就算了。
毛春生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恢复成笑脸，退回去坐下。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刘文杰的意思很明显，你这个毛春生，还不够格。
赵明远第三个，站起来，走到刘文杰面前，话不多，只说了一句“刘处长，我敬您”，然后一口干了。
他的动作很干脆，没有多余的废话，刘文杰看了他一眼，这次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三分之一，放下了。
很讲究啊。
三分之一，不多不少。
比毛春生多，比孙富国少。
后面你也不知道是不是约定成俗，还是有什么特别的规定，反正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排队一样去跟刘文杰敬酒。
马文钊去了，沈秋燕也去了，季晚清也去了……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上的零件。
其他人都是一饮而尽，杯底朝天，喝得脸通红。
而刘文杰都跟高冷女神一般，十分谨慎地抿一口，有时候甚至只是端起来，嘴唇碰一下杯沿就放下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急不慢的，像在看一出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戏，每一句台词都知道，每一个动作都提前预判。
这种不公平的酒，就非喝不可？
人敬得差不多了，林琛依然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没有动。
他想吃点菜的，但是他前面全是他不爱吃的，也懒得转桌子。
季晚清就坐在他身边，趁没人注意，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还不去敬酒等啥啊。”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混着酒气钻进林琛的鼻腔。
林琛皱眉：“一定要去？”
季晚清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肯定啊，这面子必须要给，大家都去了就你不去，你说会怎样。”
林琛挣扎了一下，想到这个刘文杰当初自己拿绩效C的时候，还出面帮了自己一把。
不为别的，就纯感谢他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走到刘文杰面前。
“刘处长，我是林琛，我跟你喝一杯。”林琛说得很随意，没有“敬你”那个字，而是“跟你喝一杯”。
刘文杰看到林琛，竟然收起了高冷，脸上露出了更多的微笑，他伸出手，握住林琛的手。
“林琛同志，不错啊，扶贫的事辛苦了。”
说完，他端起酒杯，跟林琛的杯子碰了一下，然后一仰头，干了。
干净利落，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林琛愣了一下，把酒喝了。
酒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周围的人脸色微妙。
林琛这么面子？孙董都只是半杯而已。刘文杰跟林琛干了一整杯。
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酒喝的，孙富国的脸竟然就红了，跟火烧一样，端着杯子又站起来了，他再次走到刘文杰面前：“刘处长，您看咱们公司现在这个情况，毕董也准备退了，上面到底是怎么个安排？您给透个底，咱们也好有个准备，不要公司都人心惶惶啊。”
这是要套话了。
顿时，整个桌子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刘文杰，目光灼热。
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端着酒杯停在半空中，有人屏住了呼吸，当然了，毕成功倒是冷漠，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刘文杰：“孙董，上面的安排我也不知道啊，我现在也没听到任何的风声。”这话很明显是官话。你能不知道？谁信啊。
但他说得滴水不漏，脸上连一根眉毛都没动。
孙富国彷佛是真的喝多了，竟然很大声地说道：“刘处长，如果上面还没定下人选，我倒是希望毕董再带领我们走一程。”
他这话一说，包厢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说真的，我们大家和毕董工作配合习惯了，来一个新的领导确实很难适应，而且毕董他今年也才六十五岁，经验丰富，精力充沛，我觉得再干一年问题不大，是不是跟上面再反映一下？”
我草，牛逼。
竟然还有这操作。
孙富国这个人，说真的林琛以前了解不多的，这个家伙以前就管管公司的精神文明，开了会发发通知，话都少，存在感极低，今天怎么回事？
不会是毕成功的托吧。
刘文杰不说话，看向了毕成功。
毕成功脸终于泛红了一下，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聚光灯打在一个即将谢幕的老演员身上，他把杯子举起来，杯口朝上，朝着刘文杰，又朝着全桌的人，画了半个圈。
“感谢大家对我的肯定和支持。”